天亮了。
周墨和韩冰沿着公路走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他们终于拦到一辆顺路的小货车，在颠簸的车厢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回到了雾都的郊区。下车时天已大亮，郊区公路两侧的早餐摊刚刚支起，蒸笼冒着白气，油锅滋滋作响。
周墨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摊位，它们看起来那么日常。但他站在原地，却像隔着一层雾气在看另一个世界。韩冰在他旁边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早餐摊：“先找个地方落脚，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周墨点头。他们在一家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瓶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面包很干，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吃完一个面包后，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拉扯感从脑海里传来。不像许明在世时那么清晰，更像一根极细的线，从他脑海深处伸出来，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闭上眼，顺着那股拉扯感的方向沉入意识深处。他看到——一片白色的空间，熟悉而又空阔。不同于许明意识盘踞时的灰白色，这片空间像一座被搬空的旧屋，墙角的灰尘尚未落定。但空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是他从遗忘山地底带回的封印碎片。碎片已经失去了光芒，灰扑扑地躺在信封上，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的信物。
周墨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周墨亲启。”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是许明的——工整，带着一点书卷气，和他生前敲实验报告时一样认真。
“周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这封信是我在你意识深处留下的最后一道意念，当你彻底接纳了自己作为诡话人的身份之后，它就会自动显现。我不知道这需要多久，但你看到了，说明你比我以为的更早就想通了。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我生前还有一个没有完成的遗愿。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把她的女儿从这场漩涡里带出去。但我没能做到。现在，我把它托付给你。
她叫小舞，今年应该十九岁了。她住在这座城市的老城区。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她母亲也是一任诡话人，是我生前最后一位搭档。她死前把小舞托付给我。我答应过她，让小舞像一个普通女孩一样长大，不被这本书卷进来。但我没能兑现这个承诺——小舞的母亲死后不久，她被人带走了。
我在你意识里锁了一段记忆，里面有关于小舞的最后线索。顺着那条线索，你应该能找到她。如果她还活着，替我告诉她——她母亲没有抛弃她。她母亲一直到死，都在想她。
谢谢。
许明。”
周墨读完最后一个字，握着信纸，沉默了很久。他在意识空间里闭目搜寻了半刻，便找到了那扇门。推开门，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了进来——
他看到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一间昏暗的房间角落里，抱着膝盖，不哭不闹，眼睛很大，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小舞，妈妈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你跟着这个叔叔走，他会照顾你。”她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年轻男人——是许明，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手里拎着一个旧书包。小女孩看着许明，又看着母亲，没有说话。但她松开了母亲的手，走到许明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角。那个年轻女人站起来，看了许明一眼：“替我照顾好她。”然后她转身走出门，走进夜色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画面中断了。
周墨站在意识空间的中央，手里握着那封已经读完的信。他看到意识空间里多了一道门。他走过去，拉开那扇门，门后是一个地址。他没有犹豫，推开自己意识深处那扇刚刚出现的门，收好了那个地址，起身走向车站的方向。
韩冰跟在他身边：“我们去哪？”
周墨没有停步：“老城区，甜水巷。”
他按照地址，在老城区弯弯绕绕的小巷里穿行了近半个小时，最后在一扇锈蚀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但他确定就是这里。他伸手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依然没有动静。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水泥地面有裂痕，角落里长着几丛杂草。院子尽头是一间平房，门是关着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走到那间平房门口，抬手正要敲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女孩站在门后，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她看着周墨，目光带着审视：“你是谁？”
周墨看着她的脸，看到了许明留给他的那段记忆里那个拉着他衣角的小女孩的影子。长大后的轮廓，和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女孩几乎一模一样。
“我叫周墨。是许明让我来找你的。”
那女孩的表情凝住了。她盯着周墨看了好几秒钟，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握在腰间的手指，又扫回他的眼睛。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他让你来找我？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周墨沉默了片刻：“他已经不在了。”
那女孩没有说话，目光垂落下去，盯了一会儿地面，再抬起时，眼神没有太大波动：“他是不是也死了？”周墨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她深吸一口气，侧过身：“进来吧。”
周墨和韩冰跟着她走进屋里。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墙角放着一个帆布包。没有多余的东西。
女孩给周墨倒了一杯水：“我叫小舞。你是第几任？”
“第177任。”
小舞沉默了一下：“我妈是第174任。在我妈之前，是许明。他们俩是同一代的诡话人，也是搭档。”她放下水壶的动作放慢了些，目光垂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他让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还是有什么事要我帮你？”
周墨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扣，放在桌上。老金给他的那枚。经过这些天的奔波，表面已经有些磨损了。小舞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像认出了什么。她伸手拿起铜扣，握在掌心。过了很久，她抬起头：“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去终结那本书的本体。需要有人帮我守住入口，不让任何人打扰我。”小舞握紧那枚铜扣：“好，我去。”她说得很简短，没有迟疑，像已经等了很久。周墨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明天一早出发。”
他推开院门，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口袋里那本《百诡奇谭》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像一个正在沉睡的东西——但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升高，像锅里的水已经快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