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小舞的住处时，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把昨夜那些残留在砖缝里的水洼晒成一片淡白的水痕。但周墨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韩冰翻出急救箱，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整个包扎过程中周墨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本书，封底的寿命数字在几个小时里又跳了一次。
“剩余寿命：17年364天。因果印记：6/12。”
他没有告诉其他人。他拉下袖子，重新遮住手腕上那几道印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安静的小巷。就在这时，小舞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不是来电，是系统通知的声音。她低头一看，屏幕亮着，界面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软件，而是一个全黑的页面。正中央跳动着一行白色的字：“欢迎回来，小舞。你已被选为本场嘉宾。”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周墨快步走过去，低头看向她的手机屏幕——那行白色的字还在，下方浮现出一个倒计时：“第一轮倒计时：00:04:59。”页面边缘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规则：游戏开始后，镜头将自动开启，全程直播。关闭镜头、离开拍摄范围、或未能完成指定任务，均视为挑战失败。失败即死亡。”
周墨盯着那行字，心沉了下去。他没有说话，但那本书已经在发烫了。他翻开那本书，空白的页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怨念体：死亡直播（强化版）。规则一：不可关闭镜头。规则二：不可离开直播画面超过三秒。规则三：必须完成直播发布的全部任务，且不能借助他人的直接协助。破解方法：找到隐藏在直播间的‘规则漏洞’，利用漏洞反向破解。警告：此怨念已吸收至少三任诡话人的印记，强度远超普通个体。”
小舞握紧手机，指节泛白：“我妈以前跟我说过这个。她叫我如果有一天被拉进去，千万不要慌。”她深吸一口气，“她说，直播间的规则不是死的。它一定有一个‘后门’，是它自己也没办法控制的。找到那个后门，就能反过来关掉它。”
周墨没有说话。他盯着书页上那些字，停在那条“不可借助他人的直接协助”上。也就是说他们不能代替她去完成任务，只能靠她自己。
小舞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新的信息弹出：“第一轮任务：前往雾都中心广场，在喷泉池中找到一枚刻有‘许’字的铜币。倒计时：三十分钟。”小舞看完任务，没有犹豫，把手机塞进口袋，抓起桌上的钥匙：“中心广场离这里不远，跑过去十分钟。”她拉开门，冲了出去。
周墨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不算直接协助，但也没有让她完全脱离视线。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构筑自己那些碎片之间的联系，试图捕捉任何可能指向“后门”的细节。
中心广场的喷泉池位于广场正中央，池水浑浊，底部长了一层青苔。小舞趴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冰冷的池水漫过她的小臂，她打了个寒颤，但咬着牙没有缩回来。她手指在池底的淤泥中摸索，一层层地扒开碎石和落叶，指尖一凉——她碰到了什么金属的东西，一把捞起来。一枚铜币，沾满青苔，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许”字。
她握紧铜币，把它展示在手机镜头前。屏幕上立刻弹出一行绿色的字：“第一轮任务完成。第二轮任务将在五分钟后发布。”她喘着气，把铜币上的青苔在衣摆上擦干净，放进口袋里。
第二、第三轮任务接踵而至，一关比一关刁钻：到老城区的钟楼上拍下时针指向的数字、从废弃医院的药房里找出一瓶生产日期为十年前的药。每一件事单看都像普通的跑腿任务，但每一件都在把她们引向这座城市的边缘。小舞咬着牙全跑完了。到第四轮任务发布时，她的手机屏幕忽然变暗，字体变成了暗红色：“第四轮任务（最终轮）：前往遗忘山精神病院三楼301病房，在房间内独自待满十分钟。倒计时：一小时。”
小舞的脚步停住了。
301病房，是她母亲最后待过的地方。周墨站在她身后，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做出选择。
片刻之后，小舞把手机重新握紧，抬起头：“走。”她朝着遗忘山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他们赶到遗忘山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主楼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只等待已久的嘴。小舞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周墨和韩冰在楼下的走廊里停下了脚步。她独自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那声音像一下下落下的鼓点，越来越淡，停在了三楼某个位置，没有继续向上，也没有退回来。
周墨站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处，背靠着墙壁，听着头顶传来的安静。楼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像有人。但他知道她在那里——301病房的门牌下，一个人面对着那间空置多年的房间。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周墨立刻冲上楼梯，韩冰紧随其后。他跑到301病房门口，门半开着，小舞站在房间中央，脚下是一地的碎玻璃，而她面前那面镜子——那面嵌在衣柜门上的老式穿衣镜——正像融化一样从中裂开一道口子，一股冷风从裂缝中涌出来。那风没有源头，像是从另一个空间吹来，裹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樟脑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周墨看到了那条裂缝内部。
裂缝里，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昏暗的台灯。一个女人的侧面在灯光下静静地亮着，像一幅泛黄的旧画像。她低着头，正在写着什么。小舞也看到了。她盯着那面镜子，站在满是碎玻璃的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对着那面镜子，轻声说了一个字：“妈。”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像怕一用力，那道裂缝就会合上，那盏灯就会熄灭。
镜中的女人似乎听到了。她停下笔，缓缓抬起头，隔着那道裂缝，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望向镜子的这一侧。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周墨站得较远，没有听到有没有声音。但他看到小舞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去接住一句无法重复的话。
过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起，绿色的字弹了出来：“最终轮任务完成。恭喜你，挑战成功。倒计时消失。”
小舞没有看手机，她依然盯着那面镜子。镜子上的裂纹正在一条条地修复，像一寸一寸合拢的伤疤，把那个昏暗的房间、那盏亮着的台灯、那个正在望着她的人影重新封回到镜面深处。裂缝彻底消失时，镜面恢复了完整，映出小舞自己满是泪痕的脸。
她站在原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铜币。她没有再看那面镜子。她转身走出301病房，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在楼梯口看到周墨时，她站住了：“那里面，真的是她吗？”
周墨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像在替她守着那个没有答案的答案。过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新的痕迹。
“剩余寿命：16年364天。因果印记：6/12。”没有增加。他放下袖子，没有说破这个细节，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把清晨的光线让出一条路来：“走吧，该回去了。”
他走出大门，阳光打在他肩上那道绷带上，他握紧自己漆黑刀柄，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远处的雾都在这片晨光中泛着灰蒙蒙的质地，像一幅正在缓慢干透的水墨画，正等着有人在这张纸上落下一笔——一笔写得完，也划得断的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