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镇的夏日,是从清晨第一声蝉鸣开始的。
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试探,从老槐树的浓荫里颤巍巍地钻出来,很快便被院子里更响亮的动静盖了过去——
金毛正抱着一根不知从哪刨出来的粗木桩,啃得咯吱作响,木屑纷飞。
“金毛!”江远帆举着账本从屋里冲出来,痛心疾首,“那是我留着补门槛的料!榆木的!硬得很!你牙不疼吗?”
金毛松开木桩,歪着头,一脸无辜地舔了舔鼻子:“汪?它躺在那儿,看起来就很想被啃。”
“非也非也!”白团团抱着他心爱的嫩竹子,靠在窗边,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可惜头上那顶瓜皮小帽永远戴不正,削弱了气势,
“金毛,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然好木更不可妄啃也!此等行径,不雅,甚是不雅!有伤……有伤门风!”
他最后憋出一个自认为很严重的词。
“先把你那顶永远歪着的帽子扶正,再谈什么门风。”乌翎清冷的声音从晾衣杆上传来。他正在梳理羽毛,黑亮的翎羽在晨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白团团“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扶帽子,结果越扶越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夏日清晨的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离门最近的苏晚吟正默默擦拭着她的刀,闻声抬头,刀光在腕间一转,已然归鞘。
她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清音阁的琴师柳琴心。
她比半年前丰润了些,脸色不再是那种脆弱的苍白,透着健康的红晕,只是眼下仍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未眠。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用锦缎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看形状是琴。她身侧跟着一个脸生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苏姑娘。”柳琴心对苏晚吟微微颔首,声音轻柔,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院内,“请问……江团长在吗?”
江远帆已收起账本,换上营业时那副可靠又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柳姑娘?快请进。可是清音阁又有什么委托?”
柳琴心被丫鬟搀着走进小院,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那锦缎琴包旁边,取出了一枚系着细细红绳的雅致信封。
那信封是淡淡的米白色,触手微温,带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清甜桃花与沉稳松木的淡香。红绳系成一个精巧的同心结。
“江团长,各位义士,”柳琴心将信封双手递上,脸颊微红,眼神里却漾着明亮的、不容错辨的喜意,“我与阿铮……下月初八,在回音谷行礼拜天地。想请诸位,务必拨冗前来,喝一杯薄酒。”
成亲?!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诗》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白团团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黑眼圈都泛红了,声音发颤,“这、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柳姑娘和叶匠人终于要‘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了!得庆祝,必须大大地庆祝!呃……咱们家还有酒吗?我记得上次王婶送的那坛好酒,好像、好像被金毛偷偷当水盆扒拉过……” 他越说越小声,有点懊恼地看向金毛。
金毛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尾巴小幅度地摇着,表示不关我事。
江远帆接过请柬,脸上的笑容扩大了,是真切的高兴:“成亲了?!好啊!大好事!恭喜恭喜!这喜酒我们一定到!一定到!”
乌翎从晾衣杆上飞下,落在江远帆肩头,侧头打量着那枚请柬,金色的眸子映着上面的红绳。
“折腾了那些时日,总算没走到死胡同里。” 他语气是一贯的冷静,但尾音略微上扬,带着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意味,“一个总算肯把藏在琴弦后面的‘怕’字说出口,另一个的耳朵……大概也勉强学会分辨‘话里要办的事’和‘话外藏着的心’了。
“从‘一个只会埋头跟木头较劲、一个只会对着琴发呆诉愁’的光景,到如今要成一个锅里搅勺子、一个屋檐下听风雨的实在人家,这步子迈得不小。往后日子还长,就看这两块不同木料的琴板,还拧不拧巴,能不能胶合成一张好琴了。”
柳琴心听着乌翎这带着匠人比喻的点评,先是一愣,随即抿嘴笑了,眼中水光微闪,郑重地点头:“乌翎先生说的是。阿铮他……如今能听了。我也……敢说了。”
一直安静站在柳琴心身侧的小丫鬟,此时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木盒,递给江远帆:“这是小姐和叶师傅自己做的桃花蜜饯,给各位尝尝鲜,也是报个喜。”
蓝小喵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跃上了石桌,翠绿的眸子好奇地盯着那木盒。
她用爪子轻轻拨开盒盖,低头嗅了嗅,伸出舌头,极优雅地舔了一小口蜜饯边缘渗出的糖霜,眯起眼,尾巴尖惬意地卷了卷,评价道:“甜。清爽。不惹厌。”
柳琴心又被逗笑了,苍白的脸上红晕更显。她又与众人说了几句,定下初八之期,便由丫鬟搀扶着告辞了。
“五十两……不,看这心意,还有这亲自来送的架势,咱们礼金不能薄了……”江远帆已经开始喃喃自语地盘算。
“汪!喜酒!”金毛终于完全理解了,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尾巴摇成了风车,“有好多肉!有大骨头吗?喜酒里的骨头是不是特别香?”
“非也非也,”白团团还沉浸在激动中,摇头晃脑,“《礼记》有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婚宴之要,在于礼成,在于情谊,岂可专注于口腹之欲?不过……喜宴上的吃食,想必是极用心的!”
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苏晚吟已坐回原处,继续擦拭她的刀,刀刃雪亮,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她抬眼,目光掠过院中兴奋的众人,又看向门外柳琴心离开的方向,嘴角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只低声说了两个字:“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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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前几日,佣兵团决定先去一趟回音谷。一来是探望,二来也是看看有无需要帮忙的地方,再者,白团团对“婚礼该如何合于古礼”有着空前旺盛的求知欲和……实践欲。
回音谷还是老样子,溪水潺潺,绿意葱茏。只是空气里多了些不一样的喜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