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小院外,新扎的竹篱笆上缠了红绸,虽然缠得有些歪斜,但心意十足。叶铮正满头大汗地跟一堆彩绸、竹竿“搏斗”,试图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空地上搭个能遮阳挡雨的简易彩棚。
他手法笨拙,彩绸缠住了竹竿,竹竿又不听使唤,弄得他手忙脚乱,粗布短打的后背都汗湿了一片。
柳琴心则坐在院中,那已结满青涩的小果的老桃树下,面前摆着那张作为聘礼之一的桃花新琴。
她指尖轻拂,试着一个音,眉头微蹙,又调整了一下琴轸,再次拨动。琴音清越,在谷中回荡,与溪声相和。
看到佣兵团一行人和动物进来,两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江团长!各位!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叶铮胡乱抹了把汗,迎上来,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欢喜,只是眼神在看到白团团怀里抱着的厚厚一摞书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来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江远帆笑道,“顺便也把贺礼带来。”
他示意了一下苏晚吟提着的一个用布仔细包裹的方正木盒。
柳琴心连忙站起身,走过来。
她气色比送请柬那日又好些,只是眼底仍有倦色,但精神是松快的。
“劳烦各位跑一趟。其实没什么要紧事,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她引着众人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叶铮已手脚麻利地端来了粗陶茶碗和山泉水泡的野茶。
“婚礼简单,就请了阁主、镇子上几位相熟的叔伯婶娘,还有你们。初八那日,大家来吃顿便饭,听听琴,说说话,便是礼成了。”
“简单好,简单实在。”江远帆点头,心下却想,越是简单,越见真情。他示意苏晚吟将礼物放在石桌上。
苏晚吟解开布包,露出里面那个梧桐木的琴轸匣。
匣子不大,但木质温润,做工扎实,表面刻着流畅的流水与简化的桃花纹样,正是乌翎提议、众人合力制作的。
白团团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等着柳琴心打开。
柳琴心轻轻打开匣盖。里面铺着柔软的丝绸,丝线上固定着数个打磨光滑、木质各异的琴轸,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暗格。
她拿起一个琴轸,触手生温,纹路细腻,再看到匣盖内里用俊秀字体题写的“琴瑟在御”四字,以及那虽然简约却充满生机的纹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太贵重了。”她声音微哽。
“不贵重,”江远帆连忙道,“木头是现成的,苏晚吟刻的,字是白团团写的,丝弦我出了点钱,金毛和蓝小喵帮着找的粘合胶。一点心意,你们用得上就好。”
叶铮也凑过来看,手指抚过那些纹路,尤其是那流水纹,憨厚的脸上满是感动:“这……这刀工,这心思……比我自己做的强多了。琴心,这个好,这个实用,也好收放。”
柳琴心重重点头,将琴轸匣小心抱在怀里,对众人郑重道谢。
这时,憋了半天的白团团终于找到机会,他挺起胸膛,把怀里那几本砖头般的礼书往上托了托,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博学而可靠:
“柳姑娘,叶匠人,《仪礼》有云,‘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此乃人伦大礼,不可不察,不可不慎也!小生不才,近日潜心研读《礼记》、《仪礼》中关于婚嫁之篇章,略有心得。这婚礼诸般仪程,诸如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以及当日之沃盥、对席、同牢、合卺……皆有古礼可循,寓意深远。不知二位筹备如何?若有不明之处,小生愿效微劳,定要让这婚礼办得中规中矩,古意盎然,完美无瑕!”
他一口气说完,脸都激动得有些发红,眼里闪着“终于能学以致用”的光芒。
柳琴心和叶铮对视一眼,都有些懵。
叶铮挠了挠头,老实道:“白……白兄弟,你说这些……纳采、问名是啥?我们……我们就想着,那天我把我斫的最好的琴送给她,她把亲手打磨的一套工具送给我,然后对着天地和我们父母的牌位磕个头,请大家吃顿饭,听琴心弹支曲子,不就成了吗?还要……沃、沃啥?”
“沃盥!”白团团急了,“就是行礼前浇水洗手,表示洁净虔诚!还有对席,新婚夫妇东西相对而坐……同牢而食,同享一牲之肉……合卺而酳,把一个匏瓜剖成两半做酒器,夫妻各执一片饮酒,象征合二为一……”
他越说,叶铮眼睛里的圈圈就越多。
柳琴心倒是听明白了些,她忍着笑,温声道:“团团义士,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我与阿铮都觉得,礼在心,不在形。那些古礼固然庄重,但对我们而言,恐怕有些繁难了。我们就想按着我们自己的心意,简简单单地把这事办了。阿铮做的琴,我调的音;我磨的工具,他使着顺手;天地为证,亲友为宾;一粥一饭,琴声相伴。这般,于我们便是最好的‘礼’了。”
白团团张了张嘴,看着柳琴心平和却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叶铮那一脸“虽然不懂但媳妇说得对”的憨实表情,满腔引经据典的热情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
他蔫了下去,扶了扶差点滑落的帽子,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服地小声嘟囔:“《礼记》上明明就是这么写的嘛……‘礼者,天地之序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我、我就是想帮你们把这婚礼办得更‘有序’,更合规制一点,这、这也有错吗……”
一直冷眼旁观的乌翎,此刻飞过来,落在石桌边缘,毫不留情地说:“人家求的是‘室家宜人’,过自己的日子,不是‘宜你书袋’,演给别人看的戏。把你那些书上的道理嚼碎了,咽下去,化成真心实意的祝福揣着,比捧着它们当圣旨,硬要给别人套上,强上百倍不止。”
白团团被说得脸更红了,抱着书,蔫头耷脑,不吭声了。
柳琴心忙打圆场,岔开话题,问起众人近况。气氛慢慢又重新融洽起来。
叶铮继续去跟他的彩棚搏斗,江远帆和苏晚吟上前帮忙。
金毛在溪边扑腾水花,蓝小喵优雅地蹲在桃树下,眯眼晒太阳。
白团团则抱着他的礼书,蹲在一边,看着众人忙活,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念有词,复习着他的“婚礼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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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夜,佣兵团在谷中帮忙收拾到很晚,便留宿在叶铮临时收拾出来的两间空房内。月色极好,银辉洒满山谷,溪流叮咚,更显寂静。
半夜,白团团因为茶水喝多了,起夜,迷迷糊糊揉着眼往外走。经过主屋窗外时,却见里面还亮着微弱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两个靠得很近的人影,还有低低的、断续的说话声。
是柳琴心和叶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