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团团下意识地想避开，但听到柳琴心带着颤音的一句“阿铮，我害怕……”时，脚步顿住了。
他并非有意偷听，只是这声音里的无助，让他想起了半年前那个在琴房里苍白单薄的影子。
他鬼使神差地，缩在了窗根下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屏住了呼吸。
屋内，柳琴心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我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慌，慌得很。像踩在云上，幸福是看见了，可脚底下是空的，怕一不留神就掉下去……怕明天琴弹不好，怕怠慢了客人，怕……怕这一切太好了，好得不真实，怕我配不上……”
这次，没有立刻响起叶铮那惯常的、急吼吼的“我去做点什么”的声音。
沉默了片刻，叶铮那有些干涩，但异常平稳的回应才响起：“琴心，明日过后，你便是我媳妇了。”
又是一阵沉默，还是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搬很重的木头，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琴弹得好，是锦上添花，咱们心里更欢喜；弹得寻常，或是弹错了，咱们就只当是……只当是奏给窗外的溪水、给头顶的月亮、给这满山谷的花草树木听。它们不会笑话，只会听着。”
“客人来了，是来喝咱家的喜酒，是来分享咱们的喜气，是来祝福咱们的。不是来考较你琴艺，不是来评判你配不配的。你是柳琴心，你会弹琴，你是我媳妇，这就够了。”
“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我就知道，我在这儿呢。天塌了，我个子比你高，先砸着我。地陷了，我力气比你大，先拉着你。你就……别怕。”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具体的“解决方案”，只有最朴素的陪伴和接纳。
窗内，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继而慢慢平复。
窗外，阴影里的白团团，抱着膝盖，呆呆地坐着。
月光落在他毛茸茸的侧脸上。他脑子里那些“沃盥对席”、“同牢合卺”的条文，忽然间变得很遥远，很模糊。
他耳边反复回响的，是叶铮那句笨拙的“我在这儿呢”，和柳琴心渐渐平息的哽咽。
原来……“宜其室家”，不是把《礼记》的篇章搬到生活里，而是在一个人说“我怕”的时候，另一个人不说“别怕，有我在”，而是说“我在这儿”。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但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温温热热、又酸酸胀胀的情绪填满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抱着自己，在月光下又坐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起身，回了房。
白团团抱着一根新找来的、笔直的青竹，躺在临时铺就的草铺上，望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小声地、对自己，也对怀里的竹子说：“《诗》曰‘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明天，一定是个顶好顶好的日子。”
远处，仿佛为了应和他的低语，极轻极清的一声试琴音，叮咚一声，从主屋方向传来，又迅速隐去，仿佛怕惊扰了这蓄满希冀与温柔的、婚礼前夜宁静的梦。
这一夜，回音谷格外宁静。
溪水潺潺，月光如洗，温柔地笼罩着山谷，笼罩着那盏亮到很晚、最终也熄灭了的窗灯，笼罩着谷中每一个安睡或未眠的人与生灵。
晨光穿透回音谷的薄雾，将青翠的树叶和溪水染上一层金边。谷中那株老桃树下，青涩的果实上也仿佛镀了层暖光。
白团团是第一个爬起来的。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心里翻来覆去是那些“古礼”和昨夜听到的对话。
此刻他抱着那根青竹，站在院中，看着叶铮和几位早到的邻居最后整理着溪边的场地——
彩棚总算不再歪斜，铺上了干净的青布；几张借来的方桌条凳摆放整齐；溪边大石旁，特意清理出了一块平整地方，铺了块旧却洁净的毡毯，想来是等会儿行礼奏琴之处。
“《礼记·昏义》开篇即言，‘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 白团团对着空气，又习惯性地开始默诵，但念到一半，停了。
他看看那简陋却用心布置的场地，看看毡毯旁那两张特意摆在一起的、新旧不一的木凳。
一张是叶铮常用的刨花凳，一张是柳琴心常坐的调琴凳。
又想起昨夜叶铮那句“我在这儿呢”，忽然觉得，书上那些“纳采问名”的繁琐，在此刻这般简单、真挚的准备面前，似乎真的……没那么紧要了。
“傻站着干嘛？帮忙摆碗筷去。”乌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落在刚搭好的彩棚横梁上，正在审视下方的布置，
“方位还行，避开了风口，席面迎着溪水，也算有几分‘曲水流觞’的野趣。比某些人脑子里那套刻板章程顺眼。”
白团团“哦”了一声，难得没反驳，乖乖去帮忙了。
日头渐高，宾客陆续到来。
清音阁阁主带着两个乐工，送来几盆应景的兰花。
王婶挎着篮子，里面是她最拿手的桂花糕。
老跛子拄着拐，提了壶自酿的土酒。
柳三娘也来了，依旧是一身利落衣衫，抓了把瓜子，笑吟吟地四处打量。
人不多，很快便坐满了那几张方桌，熟稔地寒暄着，气氛热闹而亲切。
江远帆代表佣兵团，将包着红纸的礼金郑重交给叶铮。
叶铮推辞不过，憨笑着收下，手心都有些汗湿。
金毛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被这个摸摸头，那个喂块肉干，快活极了。
蓝小喵则选了个远离人群、又能纵观全局的高处——
一截老树桩，优雅蹲坐，翠绿的眸子安静地扫视着。
吉时将至。
柳琴心从屋内走出。她没有穿凤冠霞帔，只着一身水红色的新衣裙，料子普通，但裁剪合身，衬得她肤色如玉。
长发松松绾了个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耳畔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脸上薄施脂粉，褪去了最后的苍白与倦色，眉眼间流转着一种沉静的、发自内心的辉光。
她怀里抱着那张桃花琴。
叶铮也换了身半新的靛蓝色粗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整洁挺括。
他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直到看见柳琴心出来，目光定在她身上，那紧张才奇异地化开，变成一种全然的、发愣般的注视。
接着，慢慢地，咧开一个有点傻气的、却灿烂无比的笑容。
没有司仪，没有唱和。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向溪边那块毡毯。宾客们都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