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柳琴心转过身,面向众宾,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小小的谷地,“我柳琴心,与叶铮,在此天地为证,溪山为媒,结为夫妇。” 她顿了顿,看向身侧的叶铮。
叶铮立刻接口,声音洪亮,带着微颤,却字字用力:“我叶铮,今日娶柳琴心为妻!此生必敬她、护她、听她、陪她!天地可鉴!”
最简单的誓言,没有任何花哨的辞藻。
两人并肩,对着东方初升的旭日,对着苍翠的山谷与潺潺的溪流,也对着毡毯上临时设下的、代表双方先人的两个朴素牌位,缓缓地、庄重地,三拜。
一拜天地,谢造化让彼此相遇。
二拜高堂,谢亲恩养育。
夫妻对拜,许此生同心。
没有“沃盥”,没有“对席”,只有最本真的礼仪。
白团团站在人群边缘,看得目不转睛。
他怀里还抱着那根青竹,此刻却忘了“同牢合卺”的仪轨,只觉心头被一种温暖而饱满的情绪涨得酸酸的。
他忍不住小声对蹭到他腿边的金毛说:“金毛兄,快看!‘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古礼虽未行,但这三拜之诚,这同心之誓,便是‘合二姓之好’的真意啊!《诗》里说的‘宜其室家’,便是这般了吧?呜……真好,我的《礼记》没白读……虽然他们一样也没照着来。”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感动地揉了揉发红的眼圈。
拜罢,是互换信物。
叶铮从怀中取出一个长长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张他倾注心血、雕刻桃花纹样的紫檀木琴。他双手捧着,递到柳琴心面前,脸憋得通红,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琴心,给你的。往后,你弹,我听。”
柳琴心眼中水光盈然,她没有立刻接琴,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包,展开,是一套大小不一、打磨得光润无比的制琴工具——刨子、凿子、刻刀、砂纸……每一件都看得出经年使用的痕迹,却又被主人精心养护,在柄端新刻了流泉纹样。
她将工具包递向叶铮,声音哽咽:“阿铮,给你的。往后,你斫琴,我调音。”
没有昂贵的珠宝,没有华丽的衣饰。一张琴,一套工具。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技艺,是彼此懂得的世界的接口,也是往后漫长岁月,能够继续“对话”、共同“创造”的承诺。
信物交换,两人手指轻触,又迅速握住。叶铮的手宽大粗糙,柳琴心的手纤细微凉,紧紧交叠。
接着,便是合奏。
柳琴心在毡毯上的木凳坐下,将桃花琴置于膝上。叶铮没有另坐,而是就站在她身侧稍后,拿起了一把简单得多的、他平时试音用的木琴,显得有些笨拙和紧张。
柳琴心调试了一下琴轸。她指尖轻拂,一串清越如泉的音符流泻而出,定了调。她抬头,对叶铮微微点头。
叶铮深吸一口气,看着柳琴心的侧脸,接着有些生硬地、尝试着,在她琴音的间隙,加入了一两个极其简单的、伴奏般的单音。“铮……叮……”
起初有些不合拍,甚至差点乱了柳琴心的节奏。
但柳琴心没有停,也没有加快,只是稳稳地弹奏着那曲《桃夭》,曲调欢快清新,仿佛带着初夏阳光的温度和青桃的微涩。
叶铮渐渐放松下来,不再试图“伴奏”,只是在她琴音流转、略显空灵的段落,轻轻补上一个低沉、温厚的音,如同树根托着花朵,大地承着溪流。
这不是技艺高超的合奏。柳琴心的琴声里仍有不易察觉的微颤,叶铮的“和音”更是简单至极。
但奇妙的是,当这两种不甚协调、甚至有些笨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生动。
琴声里有溪水跳石的活泼,有阳光穿过叶隙的斑驳,有青果向阳生长的力量,还有一种淡淡的、萦绕不去的温柔与安稳。
那不是完美的演奏,却有了“魂”。是两个人的魂,在琴声里轻轻碰撞,慢慢交融。
乌翎立在高处的横梁上,俯瞰着溪畔这一幕。
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相倚的身影和跳动的琴弦,他淡淡点评:“从前是琴自琴,匠自匠,各响各的调。如今他的木头总算嵌进了她的弦里,松紧还得磨合,但好歹,算是能同声共气了。往后这调子和不和,音色润不润,能走多远,就看年月如何打磨,看这两股心气儿,肯不肯往一处使了。”
一曲终了,余音散入溪风。
片刻的寂静后,掌声与叫好声爆发开来,夹杂着王婶响亮的“好!弹得好!”和老跛子用拐杖顿地的喝彩。
柳琴心与叶铮相视一笑。
柳琴心眼中泪光闪烁,却是笑着的。
叶铮挠挠头,看着手里的木琴,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嘿嘿地憨笑起来。
婚宴开席。菜色简单却丰盛:山菌炖鸡、溪鱼两吃、时令野菜、王婶的桂花糕、邻里凑的各式腌菜腊肉,酒是镇上的土酿,管够。气氛热烈异常。
柳琴心与叶铮换了稍轻便的衣裳,开始逐桌敬酒。到佣兵团这一桌时,两人特意停了下来。
柳琴心斟满一杯酒,双手举起,目光首先投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苏晚吟,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感激:“苏姑娘,这一杯,我必须单独敬你。若无你当日那句‘她只是,想让你听’,点醒了阿铮,恐怕……便没有今日。多谢你。”
说罢,一饮而尽。她本不善饮,酒液呛得她轻咳了两声,脸上飞起红霞,目光却清亮坚定。
苏晚吟起身,没有多言,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与柳琴心轻轻一碰,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利落。
她看着柳琴心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甚好。” 这已是她极高的评价。
柳琴心笑了,又为自己和叶铮斟满,面向全体佣兵团成员:“这一杯,敬诸位。谢你们当初肯接我那荒唐的委托,谢你们一次次奔走,谢你们教会我们……如何向彼此开口,如何听懂彼此的话外之音。此恩此情,我与阿铮铭记于心。” 两人一同举杯,饮下。
叶铮抹了抹嘴,脸膛红红的,大声补充道:“对!多谢你们!往后有啥力气活,做琴修琴的活儿,尽管找我叶铮!还有……琴心弹琴给你们听!”
众人都笑了。江远帆连说“客气”,白团团激动得又想掉书袋,被乌翎一翅膀扇在后脑勺上制止了。
金毛“汪汪”叫着凑热闹,被叶铮笑着塞了块大骨头。
蓝小喵在树桩上优雅地舔了舔爪子,算是遥祝。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松快。柳琴心被女眷们拉去说体己话,叶铮也被老跛子等人围着灌酒,脸越来越红,话却越来越多,反复说着“我媳妇琴弹得好”、“我媳妇最好”。
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大部分宾客已带着醉意和祝福陆续散去,只剩下最亲近的几人还留在溪边,收拾残席,也享受着这份喧闹后的宁静。
柳琴心与叶铮坐在溪边那块他们行礼的毡毯旁,柳琴心轻轻靠着叶铮的肩,叶铮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只小心翼翼地虚环着她。
两人面前,桃花琴安静横陈,工具包放在一旁。
月光渐渐升起,替代了夕阳,清辉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