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不在。赵太海不在。张刚不在。李存然也不在。
王斩月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木头的，横梁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被烟火熏得发黑。空气里有柴火味，混着炖肉的香气。她躺在一张土炕上，炕上铺着竹席。旁边躺着刘莹和莲莲，两个人还没醒。
刘莹翻了个身，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嗯。”王斩月没多说。
莲莲最后一个醒。她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了，用手拢了拢，没找到皮筋。她看着王斩月，又看着刘莹。“就我们三个？”
“外面还有。”王斩月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子——布鞋，副本给的。
三个人走出房门。外面是一个院子，土坯墙，墙角堆着柴火，一只母鸡在地上啄食。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
“醒了？”他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我姓陈，是这村的村长。你们昨晚睡得好不？”
王斩月没回答，环顾四周。院子外面是更多的房子，有的石头砌的，有的土坯，错落在一个山坡上。远处是山，山上全是树，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其他人呢？”刘莹问。
“在后院呢。”村长指了指院子另一头。“来了八个。你们三个住我家，其他五个分散在村里。都是自愿的，没强迫。”
莲莲看了一眼王斩月。“我们先去看看。”
村长没拦，笑眯眯地领着她们穿过院子。后院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碗筷，锅里炖着鸡，香味浓得往鼻子里钻。桌子旁边站着五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寸头，穿着一件迷彩外套，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他说他叫孙大勇，技能是铁头，能撞开障碍物。“一次性的。用完就没了。”他的声音很粗。
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说她叫小玲。技能是顺风耳，能听见远处的对话和地下的声音。“一次。”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着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说他叫老周头。技能是土遁，能短暂潜入地下躲避攻击。“两次。钻下去能憋很久，但扛不住。”
一个黑脸膛的年轻人，不说话，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阿青。问他技能，他只说了两个字：“定身。三秒。人鬼都能定。”
最后一个瘦高个，长脸，说自己叫何勇。技能是纸人替身，能替一个人承受一次致命伤害。“用了就没了。”他说完，看了王斩月一眼。“你们是老手？”
“进过几次。”王斩月没多解释。
村长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脸上的表情没变。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你们是来我们村搞民俗调查的吧？之前打电话来说过。住宿都安排好了，你们三个住我家，其他几个分别住在老李家、老张家、村西头的王大娘家。”他顿了顿。“不过我得提前跟你们说，我们这村有点不太平。”
“不太平？”小玲问。
“闹鬼。”村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每年都要死几个人。也不是每年，隔几年闹一阵。走不出村，外头来的客人，有的就留在这儿了。”
“留在村里？”何勇问。
村长没回答。他转身走到锅边，掀开盖子，鸡汤的香味涌出来。“先吃饭，先吃饭。吃完再说。”
八个人围坐在桌子旁。村长给他们盛汤，一人一碗，鸡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了。莲莲喝了一口汤，烫，但没说话。刘莹吃得很少，一直在观察周围。王斩月把碗里的鸡肉吃了，骨头吐在桌子上。
“村长，你说的走不出村，是什么意思？”王斩月放下筷子。
村长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就是走不出去。村口那条路，往南走，走个把小时就到镇上了。以前是，现在也是。但外头来的人，有的走了一整天都走不出去，最后还是绕回村口。”他点了一支烟。“我们村里人没事，能出去。但外来的不行。”
“多久了？”老周头问。
“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了。那时候还小，记得我爷爷说过，村里每年要给山神送祭品。不送的话，全村都出不去。”他弹了弹烟灰。“后来不送了，但还是会死人。外头来的客人，有的就留在这儿了。”
“留在这儿，是死了？”孙大勇问。
村长没回答，站起来收拾碗筷。“天快黑了，你们早点休息。晚上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
刚才众人四处观望中看见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皲裂，裂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东西。小玲问村长那是什么，村长说是树胶
天确实快黑了。光线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院子里的鸡回了窝，狗也不叫了。村长把他们带到各自的住处。王斩月、刘莹、莲莲住在村长家东厢房，三张床，被褥是新的。孙大勇和老周头住老李家，小玲和何勇住老张家，阿青一个人住村西头的王大娘家。
“晚上别出来。”村长又叮嘱了一遍，关上了门。
三人坐在床上，没躺下。莲莲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村长回屋了，灯亮着。
“他说的‘祭品’是什么意思？”莲莲问。
“不知道。”王斩月把木棍放在床边。“但每年都要死人，外来的走不出去。这个村子有问题。”
夜里，刘莹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很多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土路上，像在走，又像在飘。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从窗户缝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脚步声还在，从院子外面传来的，经过门口，往村子的方向去了。
莲莲也醒了。她走到刘莹旁边，往外看。“看见了什么？”
“没有。只有声音。”
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磨盘转动的声音。石头磨石头，轰隆轰隆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王斩月也醒了，三个人走到窗户边，往外看。磨盘的声音从村口方向传来的。
“去看看？”莲莲问。
“村长说晚上别出去。”刘莹说。
“他说的是‘别出来’，不是‘别出去’。”王斩月穿上鞋子，拉开门。刘莹和莲莲跟在后面。
三个人穿过院子，走到村口。看见一个磨盘，磨盘在老槐树底下。血从磨眼流出来，顺着石槽淌到树根，被泥土吸了进去。槐树的根露在外面，有几根是红的。”
磨盘是石头的，很大，两个人合抱才能推动。磨盘在自己转。逆时针三圈，停了。顺时针三圈，又停了。没有人在推，也没有牲口拉。
刘莹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看。血是真的，有腥味。
“这是人血？”莲莲的声音发紧。
“不知道。”刘莹站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回头，村长站在槐树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
“不是叫你们别出来吗？”他的声音平静。
“磨盘自己在转。”王斩月说。
“老牛踩的。”村长说。“老牛晚上会出来。不小心踩到磨盘了。”
“老牛踩的会转三圈？还会流血？”莲莲问。
村长没回答。他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三人站着没动。
“回去吧。”村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王斩月转身走了，刘莹跟上去，莲莲走在最后。回到房间里，莲莲把门关上了。
“他撒谎。”刘莹说。“磨盘不是牛踩的。”
“他知道。”王斩月把木棍放在床边。“他知道我们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撒谎？”莲莲问。
“因为他在等我们自己发现。”
夜里，脚步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从院子外面，是从屋顶上。有人在屋顶走，脚步很轻，但能听见瓦片被踩动的声音——咔，咔，咔。三个人都醒了，谁也没动。脚步声从屋顶移到院子，又从院子移到门口，在门口停了。然后敲门声，三下。
“谁？”王斩月问。
没有回答。敲门声又响了。刘莹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没有人。她转过头，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她从门缝换到窗户缝。一只眼睛在窗外看着她。
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瞳孔占了整个眼眶。它不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刘莹。刘莹没动，那只眼睛也没动。
“刘莹？”莲莲叫她。
刘莹退后一步。那只眼睛消失了。窗户外面什么也没有。
三个人坐在床上，谁也没睡。天快亮了，鸡叫了。
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