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鸡就叫了。全村鸡都在叫，此起彼伏的，像在传递什么消息。王斩月从床上坐起来，刘莹已经站在窗边了。她一夜没睡，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神很清。

“看到什么了？”王斩月问。

“没有。”刘莹转过身。“那只眼睛没再来。”

莲莲也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她昨晚后半夜才睡着，头发乱糟糟的，用手拢了拢，还是没找到皮筋。三个人走出房间，村长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小石磨，磨着豆浆。豆子从磨眼倒进去，白浆从石缝里流出来，没有血，很正常。

“早。”村长抬起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金牙。“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王斩月没提半夜的事。

“早饭好了，在锅里。”村长指了指灶房。

三个人吃了早饭，和其他人在村口汇合。孙大勇、老周头、小玲、何勇、阿青都在，一个不少。小玲的脸色不太好，她蹲在村口的槐树下面，盯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痕迹——昨晚磨盘流血的位置，天亮了还能看见，颜色发黑，渗进土里了。

“你们昨晚听见了吗？”小玲问。

“听见了。”刘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滩痕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血的腥味。“不是牛血。”

“人血？”老周头问。

“不知道。”

孙大勇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往远处看。路不宽，两边是庄稼地，玉米杆子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响。路尽头拐了个弯，被山挡住了。

“今天出村。”孙大勇说。“村长说走不出去，我偏不信。”

八个人沿着土路往外走。走了大概半小时，路拐了个弯，前面还是一样的路，一样的玉米地，一样的山。又走了半小时，前面出现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村口那棵槐树。”小玲的声音发紧。

王斩月走过去，摸了摸树干。上面有刻字——“太平村”，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村子方向。这棵树就是村口那棵。她们走了一个小时，绕回来了。

“再走。”孙大勇说。

八个人又走了一遍。这次他们换了方向，不走主路，走岔路。岔路更窄，两边是野草，有的地方被灌木挡住了，孙大勇用身体硬挤过去。走了四十多分钟，前面没路了。路断了。路的尽头是一个悬崖，下面雾蒙蒙的，看不见底。

“这是断头路。”老周头蹲在悬崖边，往下扔了一块石头。很久才听到回声，闷的，不像砸在谷底，像砸在水里。

“下面是水？”小玲问。

“也许。”

八个人站在悬崖边，没人说话。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莲莲退后了两步，拉了拉王斩月的袖子。“走吧。”

他们又走了一遍。这次走的是另一条岔路，通往山上。路更窄，只能容一个人过，两边全是灌木，刺扎手。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前面又出现了那棵大槐树。

“出不去。”何勇靠着树干坐下来。“真出不去。”

下午，村里出了事。

王斩月她们回到村口的时候，看见村长站在槐树下面，旁边站着几个村民，脸色都不好看。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麻袋，麻袋上全是泥，有的地方湿透了。

“怎么了？”刘莹走过去。

村长抽了一口烟。“老张家的儿子。昨晚没回来，今早在祠堂后面找到的。”他掀开麻袋一角，露出那个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脸很白，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在念叨什么。

“我过了河了……我已经出村了……你们怎么还在……”他的声音很小，含混不清，反反复复就这几句。

“他疯了。”一个村民说。

“昨晚听见他出门，追出去没追上。今早在祠堂后面找到的，就躺在地上，嘴里念叨这些。”村长把麻袋盖回去。“以前也有过。外头来的人，走着走着就疯了。也不知道为啥。”

刘莹蹲下来，仔细看那个人的眼睛。瞳孔是正常的，没有涣散，但焦点不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看见什么了？”刘莹问。

“谁知道呢。”村长站起来，挥了挥手，让人把疯子抬走了。

八个人站在槐树下面。小玲走到王斩月旁边，压低声音。“我用顺风耳听听。”她的技能是一次性的，能听见远处的对话和地下的声音。王斩月看了刘莹一眼。刘莹点头。“我分享精神力给你。”她的铁骨能提高精神力上限，还能分享给队友。她用了一次，但不消耗技能——铁骨是永久性的，可以反复使用，只是每次使用会消耗精神力。

刘莹闭上眼，手心的骷髅头发烫。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她身体里溢出来，触碰到小玲。小玲的身体也泛起了蓝光，精神力临时增强了。小玲蹲在地上，手按着泥土，闭上眼。

所有人都安静了。

小玲的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她听了几分钟，额头上全是汗。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何勇扶住她。

“听到了什么？”王斩月问。

“地下有水声。”小玲的声音还在抖。“不止一处，是很多。从地底传上来的，很深，但很宽。像是地下河。”她顿了顿。“不对，不是河。是坑。很多坑，连在一起。水在坑里流动。”

“殉葬坑。”老周头说。他蹲过很多副本，见过类似的场景。“古代打仗，死了人埋不下，就扔进坑里。一层一层，摞起来。地下水渗进去，泡着骨头。”他站起来。“村子建在殉葬坑上。”

孙大勇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脚底下全是死人？”

“也许。”

村长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没变。“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王斩月看了他一眼。“我们在找出去的路。”

“找不到了。”村长把烟叼在嘴里。“我说过了，外头来的，走不出去。”

夜里，他们没回住处。八个人聚在村口的槐树下面，点了一堆火。火是孙大勇用打火机点的，打火机是副本给的，和衣服一起出现的。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的。小玲靠在槐树干上，闭着眼，精神力消耗过大，还没恢复。莲莲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刘莹坐在火堆旁边，盯着火苗。

“地下有水声。”小玲睁开眼。“但我没听清楚具体位置。明天再听一次。”

“你的技能只能用一次吗？”王斩月说。

“一次就够了。今天刘莹给我分享了精神力，我听得比以前都远。但时间太短了，信息太杂。”她看着刘莹。“明天还能再分享一次吗？”

“能。”刘莹说。“但我的精神力不是无限的。今天用了一次，有点累。明天再用，后天可能就撑不住了。”

“后天我们就不在了。”孙大勇说。“明天必须找到出路。”

阿青一直没说话，坐在最远处，背靠着槐树，面朝黑暗。他的眼睛盯着村子的方向，一动不动。何勇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人——不是折的，是剪的，巴掌大，没有脸。那是他的技能，纸人替身。用之前就是一张纸。

村里突然传来一声动物的尖叫，像猪被宰的时候那种嘶叫，但更尖，更刺耳。所有人站起来，面朝村子的方向。叫声很快停了，然后是沉默。然后狗开始叫，全村狗都在叫。

“去看看？”孙大勇问。

王斩月想了一下。“走。”

八个人往村里走。狗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口井。井不大，石头砌的，井沿上长满了青苔。狗叫声就是从井口方向传来的——不对，是井口的对面，拴着一条黑狗，狗冲着井狂吠，脖子上的铁链绷得笔直。

“井里有东西。”老周头走到井边，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路灯？没有灯。火把？没有。只有黑暗。

小玲走到井边，蹲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有水声。”她的顺风耳用过了，但普通听力还在。“在地下，很深。不是井水，是更下面的。”

孙大勇找村民借了一根绳子，绑在桶上，扔进井里。桶沉下去，碰到了水面，闷的一声。他往上提，桶很重。拉上来一看，桶里是满满一桶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水，是血。浓稠的，腥味扑鼻。

孙大勇把桶翻了，血倒在地上，渗进土里，很快被吸收了。地上只留下一片暗色的湿痕。他把桶扔在一边，站在井口，往下看。

“底下有什么？”

“不知道。”

王斩月走到井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石头落水的声音，混着另一种声音——硬物撞击骨头的声音。咔嚓，像踩断枯枝。

那个声音是从井壁上反弹回来的，不是从水面上。井壁不是实心的，是空心的。石头撞破了什么，掉进了更下面的空间。

“殉葬坑的入口。”老周头说。

夜里，八个人没回住处。他们在村口槐树下坐了一夜，火没灭。小玲靠着莲莲睡着了，莲莲没动，怕吵醒她。刘莹睁着眼盯着村子方向，王斩月把木棍横在膝盖上，手握着棍身。阿青还是坐在最远处，面朝黑暗，没动过。何勇把纸人叠得更小了，塞进口袋。

天快亮了，鸡叫了。

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