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镇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初光佣兵团的小院里。
金毛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老槐树下的阴凉里,肚皮随着鼾声有节奏地起伏,梦里大概正啃着一座骨头山。
白团团抱着一根翠绿的嫩竹,靠在窗边的阴影里,一边小口啃着,一边对着手里一本边角卷起的《礼记》出神,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祭祀之礼,莫重于敬……”
“江团长!江团长在吗?大事!天大的事!”
一阵急促的、带着扑棱棱风声的呼喊声,打破了这份慵懒。
一道五彩斑斓的影子掠过院墙,带起几片落叶,以一个略显踉跄的姿态,落在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那是一只羽毛光鲜亮丽、头冠高耸的鹦鹉,此刻正焦急地转着小脑袋,豆豆眼四处张望,爪子不安地抓着桌面。
“哎哟喂,可算找着了!”鹦鹉开口,声音有点尖,但吐字清晰,甚至带着点文绉绉的强调,“鄙鸟乃城南赵员外府上管事,奉八姨娘之命,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江远帆江团长!”
“汪!”金毛被惊醒了,一骨碌爬起来,警惕地竖起耳朵,鼻子开始不自觉地嗅探着陌生的鸟味。
“呀!”白团团也吓了一跳,手里的竹子差点掉地上,他扶了扶有点歪的瓜皮小帽,好奇地打量这只羽毛华丽的访客,“《周礼》有云,以禽鸟为使者,乃古之遗风……阁下是?”
“出什么事了?”江远帆从屋里快步走出,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账册,眉头微蹙。
通常上门委托,来人,哦,这个是来鸟,神色不会如此慌张。
鹦鹉见到江远帆,立刻挺了挺胸脯,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专业些,但语气里的焦急掩饰不住:“江团长,叨扰了!实在是我家八姨娘的爱宠,‘雪团’姑娘,不见了!这次是昨日清晨发现没的,到现在整一日多了!”
江远帆闻言,眨眨眼。
雪团?这名字好耳熟啊,哦,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佣兵公会的布告栏上,那纸带着脂粉气的“重金寻爱宠”委托,联系人可不就是“赵府西院,八姨娘”么?
当时乌翎还分析,为只猫掺和进深宅大院的琐事里,不值当。怎么……
“雪团?”江远帆面上不动声色,接过鹦鹉从翅膀下叼出的、系着红绳的绢布卷展开。
里面字迹娟秀,写明了情况,末尾的酬金数目让他眼皮又是一跳——八十两!这比之前布告栏上承诺的“十两加明珠”高出了一大截!而且,这才失踪一天多?
“又不见了?”江远帆捻着绢布,看向鹦鹉管家,特意加重了“又”字,“我记得……贵府这只爱宠,似乎不是头一回走失?公会布告栏上,好像贴过类似的寻宠启事?”
鹦鹉管家被问得翅膀尖都颤了一下,豆豆眼里闪过一丝“果然瞒不过”的尴尬,但它立刻用翅膀拍了拍脑袋,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点哭腔:“江团长明鉴!是……是有过那么一两回。可这次不一样,大不一样啊!”
它急切地解释道:“前两回,雪团姑娘都是在府里头自个儿溜达迷了路,最多隔夜就找着了。可这次,整整一天一夜,影子都没见着!府里、院里、连带附近几条巷子,鸡兄带着小的们掘地三尺都翻遍了,半点踪迹也无!这都过了一整天了,还没信儿!”
“就为这?”一旁的乌翎冷飕飕地插话,从晾衣杆上俯瞰着鹦鹉,
“不过是比前两次多丢了几个时辰。猫这种生灵,贪玩野了,在外头多流连一两日,也是常事。这就急吼吼地加价寻人,未免小题大做。”
“哎哟喂,我的乌鸦先生!”鹦鹉管家急得直跺爪,“您是不知内情!若只是贪玩迟归,姨娘虽急,也不至于此。可雪团姑娘它……它最近身子有些特殊!”
它压低了嗓音,凑近些,豆豆眼里满是忧虑:“雪团姑娘是顶名贵的波斯灵猫,血统纯净。老爷和姨娘早就打算,等它再大些,寻个同样出色的灵猫良配,好延续血脉。这眼瞅着就快到日子了,姨娘日日精心照料着,就盼着它安安稳稳的。这节骨眼上突然不见,又是这么杳无音信的,姨娘能不慌神吗?她老人家一急一忧,这两日竟是水米难进,人都憔悴了一圈,老爷也跟着上火,府里上下都提着心呢!这才发了狠,无论如何,定要尽快寻回,花多大代价都行!”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后怕:“况且……雪团姑娘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那双蓝眼睛更是稀世少有。这般品相,若是被那等识货又心术不正的贼人瞧见,起了歹心……那后果,姨娘想都不敢想!这才等不得布告栏那慢吞吞的指望,直接派鄙鸟来寻您这样的能人!”
原来如此。江远帆恍然。并非单纯走失,而是赶上特殊时期的名贵灵猫失踪,主家忧心如焚,怕有闪失,更怕被贼人盯上。
这八十两,买的不只是猫,更是“万无一失”和“及时平安”。风险和焦虑值这个价。
“寻猫?”一直安静擦拭长刀的苏晚吟,此时微微抬了下眼,瞥了瞥那酬金数目,又垂下眼帘,专注于手中的刀锋,只吐出两个字:“酬厚。”
她的意思很明白:酬金这么高,这活可以。
“喵。” 蹲在屋檐阴影下的蓝小喵,不知何时也悄然现身,轻盈地跃上窗台,翠绿的眸子冷淡地扫了一眼那只聒噪的鹦鹉,又瞥了瞥显然心动的江远帆,优雅地舔了舔前爪,无声地表达了一种置身事外的慵懒,但那眼神里,似乎对“寻猫”这件事本身,就带着点天生的嫌弃。
“汪!找猫!”金毛倒是兴奋起来,尾巴摇得呼呼响,绕着石桌打转,鼻子不停地嗅着鹦鹉管家带来的、那若有若无的陌生猫味和脂粉香,“我鼻子最灵了!肯定能找到!猫……猫的味道是有点特别,但我能行!”
“《礼记·曲礼》有言,‘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白团团放下竹子和书,一脸严肃地凑了过来,黑眼圈里满是郑重其事,
“今有爱宠走失,主家悲切,犹如‘里有忧’。吾等虽非官差,然仗义相助,解人忧急,正是君子之风!何况……”
他偷偷瞄了一眼江远帆手里的绢布,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不好意思,“酬金确实……颇为丰厚,取之有道,亦是美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