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江远帆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他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无害,对着墙头拱了拱手,“雪团姑娘,还有……这位玄猫朋友?我们受赵府八姨娘所托,前来寻雪团姑娘。并无恶意,只是姨娘忧心它的安危,茶饭不思。如今见它安然无恙,还与……朋友在此,我们也算放心了。”
听到“八姨娘茶饭不思”,雪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极淡的愧色,但很快又被倔强掩盖。
它别过脸,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墙头的瓦片。
“那个……”江远帆继续硬着头皮说,“雪团姑娘,你看,是不是……先跟我们回府一趟?至少让姨娘见你一面,安安心?之后……之后的事,或许可以从长计议?”
他这已经是尽量委婉,暗示“私会”可以,但别玩失踪让人担心。
雪团没动,只是扭回头,蓝眼睛看了看身边的墨玉。
墨玉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雪团的脖颈,似乎在安抚,也似乎在商量。
这时,一旁白团团福至心灵,上前一步,抱着竹子,对着墙头两猫,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书卷气又有点笨拙诚恳的语气说道:
“雪团娘子,还有这位玄猫君,《诗经》有云,‘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两情相悦,本是天地至理,无关门第。然《礼记》亦言,‘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八姨娘视你如己出,其心可鉴。如今你安然无恙,却令其心焦如焚,岂非有违‘不违其志’之孝道?不若先行回府,暂慰姨娘慈心。至于此后……‘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墙头两猫似乎听懂了。尤其是雪团,眼中的倔强又软化了些。它低头看了看那包没吃完的小鱼干,又抬头看了看目光关切的墨玉,犹豫片刻,终于轻轻“喵”了一声,点了点头。
它用鼻子碰了碰墨玉,叼起剩下的小鱼干,轻盈地跳下墙头,却没有立刻走向江远帆他们,而是走到院门旁,将小鱼干小心地放在那个写着“秦”字的旧陶罐旁边。
做完这些,它才转身,迈着优雅却似乎带着点沉重的步子,走向佣兵团众人。
墨玉没有下墙,它蹲在墙头,幽绿的眼睛一直追随着雪团的身影,直到它走到众人身边,才发出一声低沉轻柔的“喵”,像是告别,又像是叮嘱。
雪团回头,对着墙头,也轻轻地、眷恋地“喵”了一声。
月光洒在一白一黑两只猫身上,虽然隔着距离,却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与牵挂在流淌。这场面,竟又透出几分感人来了。
“好了好了,先回去,先回去。”江远帆连忙示意大家撤退,免得夜长梦多。
他弯腰,小心地想抱起雪团,雪团却灵巧地躲开了他的手,轻盈地跃到了旁边苏晚吟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角,再仰头看着她。那姿态,竟有点“我只跟她走”的意思。
苏晚吟垂眸看了脚边的白猫一眼,没说什么,只迈步朝镇子方向走去。
雪团立刻迈着优雅的小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
金毛好奇地想凑近嗅嗅,被雪团一记冷淡的蓝眼瞥过来,讪讪地缩回了鼻子。
一行人在月色下,带着“失踪案的真凶”,踏上了回赵府的路。
只是这气氛,与来时大不相同,少了凝重,多了种荒诞后的轻松,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汇报环节的隐隐头疼。
回到赵府时,天已微亮。八姨娘几乎一夜未眠,听到通报,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穿着寝衣就奔了出来。
看到安然无恙、甚至毛发比离家前更显光亮顺滑的雪团,她“哇”一声就哭了,扑上去想抱。
雪团这次没有躲,任由八姨娘将它紧紧搂在怀里,眼泪鼻涕蹭了它一身。它甚至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姨娘的手背,蓝眼睛里难得流露出明显的安慰之色。
“我的女儿!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娘了!你跑哪去了?有没有受伤?饿不饿?” 八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员外也闻讯赶来,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向江远帆道谢:“有劳诸位!有劳诸位!真是神通广大!不知是在何处寻回的?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江远帆和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是时候展示“语言的艺术”了。
“员外,姨娘,”江远帆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此事颇有内情”,“雪团姑娘,并非遭劫,也非意外走失。”
“啊?”八姨娘和赵员外都一愣。
“实是……”江远帆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跃跃欲试的白团团。
白团团立刻会意,挺身上前,抱着竹子,用他那训练了一路并参考了乌翎建议的、文雅含蓄的腔调说道:
“姨娘容禀。雪团娘子天性高洁,灵秀非常,寻常家宅,恐难拘其性灵。此次‘离家’,实非遭厄,乃是……幕林泉之幽静,喜月下之清华,偶至西郊僻壤,邂逅雅邻,彼此引为知音,每每于风清月明之夜,谈玄论道,乃至忘归。此非祸事,实乃……灵猫雅癖,风月之过也。”
他绝口不提“私会”、“情郎”,只说“雅邻”、“知音”、“谈玄论道”,把一场猫界私奔,硬生生说成了文人雅士的竹林之会。
八姨娘听得有点懵:“雅邻?知音?谈玄论道?”
“是一只通体玄黑、碧眼灵动的猫,住在西郊秦画师处,名唤墨玉。”江远帆补充道,拿出那枝干枯的茉莉花,“此乃雪团与那墨玉……呃,知音之间,互通心意的雅物。我等寻去时,正见二猫于月下……品茗清谈,甚是相得。” 他把“分食小鱼干”美化成了“品茗清谈”。
“而且,”乌翎适时开口,对着赵员外,语气平静,从实际利益角度分析,“据我等观察,那墨玉,通体玄黑,无一丝杂毛,双眸翠绿如碧潭,身形矫健,气度不凡。更难得的是,与雪团姑娘相处时,举止有度,体贴有加。”
他注意到赵员外眼神微动,显然在评估这只“黑猫”的品相,便趁热打铁:
“员外是懂行的。雪团姑娘血统尊贵,眼光自然也高。它能与之‘引为知音’、甚至流连忘返者,岂会是凡品?我等虽非相猫行家,但观那墨玉品貌,绝不在雪团之下,甚至因其毛色稀有、眼神灵透,或更有过之。此番‘邂逅’,若从另一面看,未必不是一桩……天赐良缘?”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