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绞肉机》

书接上一节，几个倭兵头领正依托油料车车身，清剿谷中最后残存的东北军。年轻小组长岐市枫快步上前支援，骤然间，身后传来一阵稀疏却清晰的枪声。他猛地回头，身后敌人早已横尸遍地，再无活口——这枪声，分明来自山谷之外。

轰——！

一声震天巨响，前方油料车骤然爆炸，一团狰狞的巨型火球腾空而起，翻滚的火浪几乎贴到岐市枫身前，仅有两三米之距。滚烫热浪与狂暴冲击波狠狠撞在他身上，直接将人掀翻在地。岐市枫撑着发麻沉重的四肢艰难爬起，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脑中一片混沌，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臭味。

不远处的黑崎一夫怒目圆睁，厉声骂道：“八嘎！”话音未落便要踩着溪床冲上前。岐市枫陡然厉声喝止：“不准上前！我们的任务是夺车，这车满载油料，随时可能二次爆炸，再靠近就是送死！”他一边用掌心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快步退开这片已成炼狱的火海，侧耳凝神，“听！谷外有敌人的援军！”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震彻山谷的轰鸣炸开。

倭兵脸色煞白，失声喊道：“是炮声！”

众倭兵慌忙环顾四周，这才惊觉，先前的头领们早已全部毙命，此刻谷中仅剩年轻的岐市枫能主持大局。一名资历颇深的老兵上前一步，沉声道：“岐市君，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动，请您吩咐！”

岐市枫缓步走到柯柳卿的尸体旁，只见田中百慎仍死死抱着遗体失声痛哭，神情癫狂，指缝间沾满鲜血。他眉头一蹙，沉声下令：“黑崎君，你带两人前往我方才被炸倒的位置布防警戒，严防东北军残部反扑！田中、井上、宫本，率领各自小队留在谷中，护卫三辆卡车并伺机启动车辆！其余所有人，即刻出谷支援！山本君的援军，也该到了！”

待一众倭兵嘶吼着冲出谷口，卷入外围血战，岐市枫才转向依旧沉浸在悲痛中的田中百慎，声音冷硬如铁：“田中君，我们早已看出你对大小姐的心意，可她自始至终，眼里只有木村。如今人已不在，执念再深，也换不回分毫。”

田中百慎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泪水混着腮边渗出的鲜血蜿蜒流下，嘶吼道：“我明白！我这就驾车头冲锋，碾碎这些支那人！能与大小姐死在一处，我此生足矣！”

岐市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即拍板：“好！你们二人驾驶轻卡直冲敌阵，吸引火力、撕开防线，掩护我驾驶道奇卡车改道直奔庄家岭！”

田中百慎再不犹豫，踉跄冲上第一辆轻卡，抬脚将车上原司机与副驾驶的尸体狠狠踹落地面，残躯摔在石地上的碰击声清晰可闻。他又翻身跳下车，重新抱起柯柳卿尚存余温的身躯，小心翼翼安放在副驾驶座上，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引擎轰然轰鸣，他将卡车开到距谷口二十余米的位置停下，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谷外炮火连天、血肉横飞的惨烈战场，已清晰映入眼底。后面两辆卡车也缓缓驶近，突然一名伤兵踉跄跑来报告：“敌人越来越多，火力十分猛烈！我们死剩只有十几个人，木村也已经中弹身亡！再不冲出去，他们就要杀进涧谷了！”

田中百慎低吼一声：“好！冲啊！”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张云骁远远便看见，鹰愁涧出口埋伏的倭军率先开火，等他赶近时，战斗已进入白热化，双方各有死伤，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多具尸体。突然涧谷中传来爆炸声，他瞬间想起车队之事，当即大声下令：“战士们注意！涧内可能有车队冲关，若是东北军军服，切莫开枪！”

蔡恒急声问道：“若是倭军换衣伪装呢？”

张云骁厉声喝道：“没搞明白之前，决不能开枪！除非——除非他拐往庄家岭！”（他不知道，倭军焦急突围，根本没时间考虑伪装。）

蔡恒立刻领会，高声重复传令：“冲关车队拐往庄家岭，格杀勿论！直冲洛城方向，先识别敌我！冲关车队拐往庄家岭，格杀勿论！直冲洛城方向，先识别敌我！”他一遍遍传令，确保每一名赶到的士兵都听得清楚。士兵们齐齐顿枪颔首，简短低应，随即分出小队抢占庄家岭隘口，彻底封死侧翼。

凭借火力优势，我方士兵又迅速多架起几门迫击炮。眼看谷口倭军死剩不到十人，涧内又有三十多名倭军冲出来支援。可这新增的三十人刚投入战场，便很快死伤殆尽，只剩个位数苟延残喘。血花落得比飞雪还要急促，素白路面又绽开数抹猩红。

突然，一辆轻卡径直冲出涧谷，朝着洛城方向狂奔而来！近处士兵定睛看去不足一秒，厉声怒吼：“打！”密集弹雨瞬间倾泻，车上两人当场被打成马蜂窝，血雾喷满破碎的挡风玻璃。

这辆车刚冲出不到二十米，第二辆轻卡又紧随其后，朝着同一方向冲来，还有七八个倭兵徒步掩护护车，不断有人被扫倒。鲜血如墨喷洒而出，落入白雪覆盖的石面上瞬间渗入。与此同时，山本黑隼的先头部队恰好抵达。庄家岭方向突然出现大量倭军援军，原本封锁此处的特战旅士兵瞬间遭受重创，防线被撕开缺口。

等到第三辆道奇重卡冲出来时，径直顺势拐入庄家岭，车身只中了寥寥数枪，便顺利突入倭军阵地。

前面两辆车的司机，早已必死无疑。第一辆狠狠撞上路边大树，两具尸体从前窗被狠狠抛出，那具黑衣女尸更是面门先着地，摔得面目全非。第二辆勉强开出五十余米，便熄火停在了路中。

只有第三辆道奇重卡，成功突围冲进了倭军阵地，将要消失在群山之间。

张云骁高举望远镜，眼见道奇重卡已远遁至倭军身后。他心头一沉，可就在失望之际又出现了奇迹。将要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重卡，居然一头翻进了庄家沟。他猛地放下望远镜，对着围边的士兵厉声高喝：“追！”

此时涧口的倭军已全部被歼灭，一小队士兵立刻进入谷中搜寻残敌，其余所有火力尽数对准前方倭军，压得敌人节节败退两百多米，沿途尸骸枕藉，血腥味呛人。

吉野英彦带着十几人刚从山间小径下来，恰巧碰上山本黑隼带着大量增援部队前来。两人同时看着前方的道奇重卡驶来。司机岐市枫胸口已中枪流血，猩红的血浸透衣着，头颅一下子低沉失去了意识。车头偏向路边的庄家沟，距吉野不到50米就一头翻了下去，车轮扭曲，金属摩擦声刺耳。

山本黑隼指着身后的重卡：“不怕，我牵来了一门山炮。车上还有救援工具。”吉野英彦：“好极！”说着赶上去看了看沟里道奇。大木箱子已抛出了车外，脱落了一块钉装的木板。被包裹的特殊金属箱清晰可见，裸露在外的祥云泛着奇特金属光泽。不一会儿，倭军就把山炮推到他前方20多米，救援绳索和滑轮也都在做固定准备。重卡正在路面宽阔处调着头，一个简易龙门吊也有多人附着身在拼装。

特战旅凭借迫击炮的火力优势不断往前压。前沿的倭军边打边退，离求援处已不足百米。轰—轰—，倭军山炮已打出两发。炮弹落在特战旅的迫击炮阵地，泥土混着碎肉炸上半空。山本黑隼刚带来的援军也开始加入战斗，一下子扳平了火力优势。吉野英彦见势：“传我令！不准后退，奋力向前，扩大救援纵深。”听到吉野话的士兵复述向前面高喊。倭兵士气大振，不怕死地向前反冲二十余米，同伴的尸体踩在脚下也毫不在意。

一阵飞机的轰鸣声从头顶经过，吉野抬头一看高喊：“趴下！”便急伏于地。中央军的轰炸机低空掠过，数枚炸弹精准落下。山炮直接炸废，刚倒好车的重卡引擎盖被炸得飞起，零件与碎尸一同飞溅。穿过滑轮的绳索还未来得及系上车尾。伏地的吉野见不远有三名倭兵扛着一挺重机枪赶来，身上还沾着校枪时抹上衣服的机油。吉野嘴角微微上勾，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想！别气馁，车没了我们一起用手拉。”

张云骁跟着推进的士兵紧步向前，手中的望远镜始终紧握，看察着整个战局。不知不觉离激战带已不足50米。亲眼看着十多名倭军拿着六根撬棍跳进干沟里，合力把大木箱撬起了一头，套上绳索，还垫了两根圆木。突然身后两声巨响，他才回首自家炮兵阵地。迫击炮被炸开了花，土石混着硝烟冲天而起，被炸倒的连长浑身是血，挣扎着爬起指挥剩余炮兵分开部署。

一下子敌人借着炮火优势，又反推了二十余米，张云骁已然陷入了交战区的边缘。

好消息是增援轻卡陆续到达，车斗后帘被掀开，全副武装的士兵跳下车，踩着薄雪上稀疏的血污狂奔扑向战场。张云骁又转头看往敌阵，上空一架轰炸机掠过敌人头顶。敌军后方连连爆炸，从升起的浓烟看，被炸的正是他们的火炮阵地，残肢断臂不断被炸上天空。张云骁咬牙高呼：“太好了！”

与此同时，一辆轻卡驶近张云骁身后20米处。此处地势刚好比激战区高两米，还能侧着车身摆开，车斗侧面正对着敌军，形成一处绝佳的远程火力点。两个士兵从车斗跳下，肩上都扛着扶梯。一人借扶梯登上车斗侧面，快速解开帆布绳索，用力一撕，整面帆布扯下，一挺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敌军。整个侧面都是厚重的钢板，只在正中开出一道不足三十公分的射击口，漆黑枪口衬着亮银装甲，寒意刺骨。

敌军后方一处高坡上，也有一挺重机枪同时架好，两组士兵都在疯狂装弹，指尖沾满枪油。

在此之间，敌人被炸后反而无畏向前，加入战斗的倭兵突然多了起来，悍不畏死踩着同伴尸体冲锋，打得我军后撤十余米，地上又添一排新的尸体，鲜血顺着地势流淌。一个后撤的冲锋枪手刚好与上前的张云骁交臂。张云骁一把抓紧他的手臂，声音铿锵：“不要怕，枪给我！我带你们冲！”

冲锋手：“少帅，我……”

在他一愣的刹那，张云骁夺过了他手里的微冲。冲锋手见他是认真的，又递过两个弹匣，自己掏出腰间别着的手枪，枪身早已被汗水与血渍浸透。张云骁高举枪械高喊：“跟我来，目标！前方的大木箱子！”

两把重机枪随着张云骁的冲锋同时狂扫。双方在两挺机枪的火舌下互不相让，填命式向前冲锋，前倒后继。尸体相叠，鲜血与地面上的薄雪交融，脚下黏腻难行。只有余光瞥见机枪扫来才稍蹲片刻，起身又继续扑杀，双方最近的士兵仅有十余米，多发流弹穿透人体，前后双双倒地，血沫喷溅。

可倭军机枪初始只配了两条弹链，一共才100发，很快便打空，枪管烫得发红。幸运的是，一同扛机枪的三名倭兵中，有一人早已跑回去拿弹盒，正攀爬着这个三米多的高坡。

就在倭军停顿的半分钟里，特战旅卡车上的火舌疯狂输出，子弹撕碎人体的闷响连绵不绝，直接撕开倭军一条血口。张云骁趁机带人冲了上去，脚下踩过层层尸骸。

倭军机枪手准星死死对着卡车的机枪小口子，就等装弹手装填完毕。“咔嚓”一声，机枪顶盖扣好，扳机扣下，火舌狂喷。卡车内的机枪手听见四周厚重钢板砰砰作响，放声大喊：“敌人有机枪！”

卡车司机秒懂，猛打方向，使车斗侧面偏转15度角。

倭军机枪手快把弹链打完之际，顿觉不妙。

下一秒，巨大的子弹瞬间撕裂他的身躯，连带着旁边两名副手一同被扫成碎块，三人在最后几秒的意识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碎裂、鲜血喷涌。

轻卡挪回，枪头再度回转，敌人见大势已去，纷纷溃逃，尸骸被踩在脚下。我军一口气推进70余米，就在此时，卡车上的重机枪在连续打出400余发后，枪膛彻底过热发红，内部零件变形卡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悲鸣，彻底罢工，功成身退，枪管还在冒着白烟与淡淡的焦糊味。

此时张云骁离木箱已不足30米，木箱只差半米就能被拉上路基。他举枪扫向拉绳的四十余名倭兵，瞬间倒下三人，血溅当场。人力骤然不支，沉重的铁棺顺着圆木缓缓下滑。

就在这一刻，双方交火中的两颗流弹同时命中张云骁腹部，随即倒地。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装。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名战士目眦欲裂，两人就地开火掩护，其余人疯了一般扑过来扶起张云骁，将他架上一名壮兵的后背，踩着遍地上炼狱般的血红，拼死掩护后撤。

一名倭兵疯扑而来，立刻将绳索死死绑在刚被炸过的重卡车斗，及时制止木箱下滑。不可思议的是，那辆被炸坏的重卡竟缓缓动了起来——原来前方还有另一辆重卡牵引，引擎轰鸣，硬生生将木箱往路基上拽。

大木箱刚被拖上路基，二十余名特战旅冲锋兵已悍不畏死扑至近前。几名倭兵红着眼，顶着弹雨将烟雾弹狠狠掷出。众冲锋兵急忙伏地躲避，炸声没响，浓密、辛辣、刺鼻的白烟疯狂喷涌，呛咳声此起彼伏。一名士兵涕泪横流，嘶哑嘶吼：

“是毒烟雷！撤！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