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村子就醒了。锣响声响起。哐——哐——哐——一声接一声,又沉又闷,像敲在人心口上。王斩月从槐树底下站起来,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白灰。刘莹也醒了,莲莲还靠着树干,小玲枕在她腿上,没醒。
“什么声音?”孙大勇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
锣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踩在土路上,沙沙沙的,由远及近。村口的方向,黑暗中出现了火把。不是一支两支,是几十支,排成两列,从村子里涌出来。火把的光照亮了那些人的脸——村民,全是村民,男人女人,年轻的老的,脸上画着诡异的妆容。红的脸、白的脸、黑的眼圈、血盆大口,像戏台上的鬼怪。他们手里举着火把,排成两队,中间空出一条路。路的中间,有人抬着东西过来了。是架子,木头的,像轿子又没有顶,上面坐着人——不对,不是坐着,是被架着的。被铁钎从后背穿到前胸,铁钎的两头露在外面,一头抵着后背,一头从胸口穿出,血顺着铁钎往下滴。不止一个,是好几个。一个接一个,被抬着从村子里出来,沿着土路往村口走。
王斩月站起来,把木棍攥在手里。刘莹挡在莲莲前面,莲莲刚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玲被脚步声吵醒了,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那些脸上画着鬼妆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槐树上。
“别怕。”老周头挡在她前面。
游街的队伍在最前面停了下来。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从队伍里走出来,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髻,脸上画着黑红相间的纹路,手里拿着一面鼓。他走到王斩月面前,停下来,盯着她看。
“外乡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今天是血社火。驱邪的。你们不要挡路。”
“驱什么邪?”王斩月问。
“灾。”老人举起鼓槌,敲了一下鼓。咚——声音闷,不像鼓,像心跳。“每年这个时候,村里都要办社火。把邪气驱出去,保佑一年平安。”
“用活人?”刘莹指着架子上的人。“他们还有气吗?”
老人没回答。那些被铁钎穿胸的人,眼睛是睁着的,嘴微微张开,胸口还在起伏。他们在呼吸,还活着。但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嘴角上扬,在微笑。不是苦笑,不是狞笑,就是普通的、平和的微笑,像庙里的菩萨。可他们浑身是血,铁钎从胸口穿出来,血滴在土路上,一滴一滴,在地上砸出小坑。
“这是自愿的。”老人说。“他们为村子献身,死后进祠堂,世代受香火。”
“自愿?”王斩月的声音沉下来。
老人没再理她,转身走回队伍前面,举起鼓槌,连敲三下。咚——咚——咚——队伍开始移动,往村口外面走。经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队伍在老槐树下停了。老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纸钱,撒在树根上。纸钱落地,被血浸湿,粘在树根上,王斩月看清了架子上的一张脸。那个大叔,昨天给她们倒酒的大叔。村长家东厢房的铺盖是他搬来的,晚上还问她们被子够不够厚。现在他被铁钎穿胸,架在架子上,血从胸口流到裤子上,裤腿湿透了,往下滴。他的脸上画着红白相间的鬼妆,但王斩月认出了那颗金牙——不,村长有金牙,不是他。她认出了他的眉毛,很粗,连在一起,昨天倒酒的时候还笑着说“喝,自家酿的”。
“等一下。”王斩月走到架子前面,挡住路。
抬架子的人停下来。老人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要干什么?”
王斩月没回答。她走到架子旁边,看着那张画着鬼妆的脸。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但他的嘴角在上扬,在微笑。王斩月抬起手,抓住他脸上的面具——是画的,油彩。她抠了一下,指甲里沾了红色。抠不掉。她用力擦,油彩糊了,红白混在一起,露出一块皮肤。
她手心骷髅头发烫。刀光剑影。木棍在她手里发出耀眼的红光,不是红色的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她挥起木棍,朝那张脸劈去——是劈油彩。刀光划过,脸上的油彩从中间裂开。油彩下面是一张正常肤色的脸。大叔的脸。嘴角还在上扬,但眼睛是空的,瞳孔涣散,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还活着,但已经不在了。
王斩月放下木棍。木棍上的红光灭了。刀光剑影,用了一次,她的技能是一次性的,用完了就只能等下一次副本。这是她在这个副本里唯一的保命技能,用掉了。她没有犹豫。地上那摊血比她的技能重要。她退后两步,让开路。老人看了她一眼,举起鼓槌,队伍继续往前走。架子上的大叔从她身边经过,血滴在泥土上,一滴一滴。
刘莹走过来,拉住王斩月的胳膊。“你用技能了。”
“嗯。”
“为什么?”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结果呢?”
王斩月看着队伍远去的方向,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
游街的队伍走到村口外面,沿着那条出村的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几百米,停下来了。老人举起鼓槌敲了三下,然后把鼓递给旁边的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纸钱,撒向空中。纸钱落下来,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飘到庄稼地里,有的落在地上。老人跪下来,对着路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抬架子的人把架子放下来,从架子上解开那些被铁钎穿胸的人。他们站起来,自己站起来的。血还在流,但他们站起来了。他们转过身,面朝村子的方向,嘴角还是上扬着,微笑着,然后一步一步走回来。走过王斩月身边的时候,那个大叔看了她一眼。他的瞳孔还是散的,但嘴巴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没说出声。他走了,走进了村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火把灭了。游街的队伍散了。
王斩月站在村口,手里的木棍还有余温。刘莹站在她旁边。“你看到了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王斩月说。“他的嘴在动。想说什么。”
“说什么?”
“没听见。”
小玲从后面走过来,脸色发白。“那个老人说这是自愿的。你信吗?”
“不信。”
天亮了。阳光从山后面爬上来,照在村口的大槐树上。地上那些血还在,暗红色的,有的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王斩月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干了的血迹,搓了一下,粉末掉下来。是人血。
莲莲走过来。“回去吧。今天还有事。”
她们回到村子里。村子又恢复了正常。鸡在叫,狗在跑,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昨晚失踪的那个婶子——给王斩月她们铺床的那个——回来了。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扫地。看见王斩月,还笑了一下。“起来了?吃早饭没?”她说话的语气正常,动作正常,和昨天一模一样。但王斩月注意到,她的鞋底是干的。昨晚下过露水,院子里的泥地是湿的。出去走过的人鞋底会沾泥,她没有。她一夜没出门。
她是从哪回来的?
王斩月没问。她走进屋里。刘莹和莲莲跟在后面。
下午,孙大勇和老周头去了祠堂。祠堂在村子最后面,一座老房子,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匾,写着“陈氏宗祠”。门没锁,推开进去,里面供着牌位,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摆到房梁。最前面的牌位很新,写着最近几年死的人的名字。后面的旧了,字迹模糊,看不清。祠堂正中间摆着一把椅子。太师椅,红木的,扶手雕着兽头,椅背上刻着花纹。椅子很干净,没有灰。
老周头走到椅子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扶手。冰凉的。他正要坐下去,孙大勇拉住了他。“别坐。”老周头愣了一下。“你忘了村长说的?祠堂里的东西,别乱动。”老周头把手缩回来。
夜里,八个人没去村口。他们住在各自的住处,但没人睡得着。王斩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刘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莲莲闭着眼,但没睡着。村子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然后椅子响了。从祠堂方向传来的。吱呀——吱呀——像有人在椅子上晃。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没有人说话。响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然后传来脚步声,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的,从祠堂里走出来,往村子的方向走了。
莲莲从床上坐起来。“有人出来了。”
“不是人。”刘莹说。
脚步声经过她们的窗户,没有停。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王斩月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祠堂方向,那扇门开着。太师椅被挪到了门口,椅背朝着外面。椅背上有一道印子,像有人靠在上面,把靠背压出了一个凹痕。凹痕的形状像人的脊背,脊椎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莲莲的声音在抖。
“坐过椅子的人留下的。”刘莹说。“每次有人坐,椅背就会记住他的脊背。”
“谁坐过?”
“不知道。”
夜里,莲莲起夜,想上厕所。院子里有茅房,在院子的角落。她披上衣服走出去,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看见祠堂方向有一个人影。白色的,在月光下站着,面朝她的方向。她停下来,那个人影不动。她想回去叫人,但腿不听使唤。那个人影朝她走过来,速度不快,一步一步。莲莲看着那张脸——没有五官,白的,光溜溜的,像一张纸。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石磨上。身后的房间里,王斩月听见了动静,拉开门,看见莲莲站在院子里,面前什么都没有。莲莲的手在抖。
“你怎么了?”
“有人。”莲莲指着祠堂方向。“刚才有人站在那儿,没有脸的。”
王斩月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那扇开着的门,和门口那把太师椅。
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