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鸡又叫了。王斩月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莲莲。莲莲昨晚没怎么睡，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精神还行。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木棍，棍头抵着地面。

“今天还要出去吗？”莲莲问。

“出去。”王斩月穿上鞋子。“出不去也得找路。”

三个人走出房间。村长站在院子里，正在喂鸡。他撒了一把玉米粒，鸡围过来抢。他抬起头，看了王斩月一眼，笑了一下，露出那颗金牙。“早。”

“早。”王斩月没多说。

她们走到村口，其他人已经到了。小玲蹲在大槐树下面，用手指在地上画圈。老周头靠着树干，闭着眼。孙大勇站在路边往远处看。何勇站在小玲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纸人。阿青站在最远处，面朝村子方向，一动不动。

“昨天那个游街的——看到名单了吗？”老周头睁开眼。

“没有。”王斩月说。“但今天去找。”

白天，她们没出村。八个人分头在村里转。王斩月、刘莹、莲莲一组，往村子东边去。孙大勇、老周头、小玲一组，往西边。何勇和阿青一组，留在村子中间，盯着祠堂和村长家。

王斩月她们走在小路上。路两边是石头砌的围墙，有的院子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干活——劈柴、喂猪、晾衣服。一切正常，和昨天一样。一个大婶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王斩月，笑了笑。“吃了没？家里有馍。”王斩月摇头。大婶还是笑，笑容和昨天一样，不多不少。

“她们在演戏。”刘莹压低声音。

“我知道。”

莲莲走在最后面。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地面，不看人。走了一会儿，她拉了一下王斩月的袖子。“有人跟踪。”王斩月没回头。“几个人？”“一个。从村长家出来就一直跟着。穿灰衣服，男的。”

王斩月继续走，拐了一个弯，闪进一条巷子。三个人贴着墙根站着。脚步声跟上来，走到巷口，停了一下，然后拐进来。一张脸从巷口露出来，灰衣服，黑脸，眼睛不大但瞪得很圆。他看见三个人站在巷子里，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王斩月没追。

“他跑回去报信了。”刘莹说。

“让他报。”

中午，八个人在村口槐树下碰头。何勇和阿青带回来一个消息：村长家后院有一间屋子，白天锁着，晚上灯亮着。有人进出，都是村里几个年纪大的男人。王斩月把被跟踪的事说了。小玲说她们那边也有人跟，不止一个，是两个。跟了一会儿就不跟了，好像只是确认她们没离开村子。

“他们在监视我们。”孙大勇说。

“不是监视。”王斩月说。“是在选。”

“选什么？”

“祭品。”

下午，阿青发现又有人跟踪。这次是两个人，从祠堂方向跟过来的。阿青没跑，等他们跟近了，突然转身。那两个人停下来，脸色变了。阿青手心骷髅头发烫——定身术。其中一个僵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另一个转身要跑，刘莹从侧面冲上去拦住了他。她没动手，只是挡在路中间。那男人往后退，撞在墙上，蹲下来抱着头。

“别打我……我只是听村长的……”他的声音在抖。

王斩月走到被定住的那个人面前，从他口袋里搜出一个东西——一张纸，折叠成方块。她打开，上面写了几行字。“那个拿棍子的女人”“那个戴项链的”“那个头发花白的”“那个扎马尾的”“那个穿迷彩服的”“那个圆脸戴眼镜的”“那个驼背的”“那个不说话的黑脸”。八个，一个不少。

“这是什么？”王斩月把纸举到那男人面前。

“名单……选祭品的名单……”他的声音还在抖。“每年都要选。山神要八个。从外面来的人里面选。村长说今年人齐了，不用再等了。他说等你们自己找到出路之前，就要送走。”

“送哪？”

“后山。祭坛。山神庙。”

王斩月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阿青的定身术时间到了，被定住的那个人腿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抬头看着王斩月，眼睛里全是恐惧。“你们跑不掉的。出不去的。每年都这样。来的都出不去。”

王斩月没理他，转身走了。刘莹和莲莲跟在后面。阿青走在最后。那两个人没有再跟上来。

傍晚，孙大勇找到了祠堂的侧门。门是木头的，很厚，外面上了锁，但锁是旧的，铁链也是旧的。孙大勇手心骷髅头发烫——铁头。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框裂了。又撞了一下，门开了。

暗室不大，没有窗户，墙上挂着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墙上画满了画。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直接画在墙上的。颜色发暗，有的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泥土。第一幅画的是几个穿着古代官服的人，被绑在柱子上，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手里举着刀。第二幅画的是几个农民，被推下山崖。第三幅画的是几个穿近代衣服的人，被铁钎穿胸，和昨天游街的一模一样。一幅一幅往后看。越靠近现在，画上的人的衣服越接近现代。最近的一幅画在最后一面墙上，颜料还很新，没有脱落。画上有八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清衣着——一个女人拿着棍子，一个女人脖子上有项链，一个女人扎着马尾，一个男人穿迷彩服，一个女人戴圆框眼镜，一个男人驼背，一个男人黑脸不说话，还有一个瘦高个。就是她们八个。

王斩月站在那幅画面前，看了很久。“这幅画画了多久了？”“不知道。”老周头摸了摸颜料，没干透，还有点粘手。“画了没多久。也许前几天。也许昨天。”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莲莲的声音很轻。

“不是早就知道。”王斩月说。“他们一直在等。等凑齐八个人。我们就是那八个。”

天黑之前，她们从暗室退出来。孙大勇把侧门重新关上，铁链挂回去，但锁已经坏了，锁不上。他没管。

夜里，碾房传来声音。石头磨石头，轰隆轰隆的。和第一天晚上磨盘的声音一样，但这次不是村口的大磨盘，是碾房的碾子。碾房在村子东头，一间破房子，门半开着。王斩月推开门，走进去。碾子在自己转，没有牲口拉，没有人推，一圈一圈，逆时针三圈，顺时针三圈，停下来了。碾盘上有一滩新鲜的血迹，红的，还没干。碾槽里也有，顺着槽流到出口，滴在地上。

王斩月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腥的，热的。

莲莲从门口探进头来。“有人来了。”王斩月站起来，走出碾房。一个村民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乱晃。他看见王斩月，停下来。“碾房不能进。”声音不大，但很硬。

“为什么？”

“不吉利。”他用手电筒照了照碾房里面，光柱在碾盘上停了一下，照见了那滩红。他赶紧关掉手电筒。“回去吧。晚上别出来。”

“碾盘上是什么？”王斩月问。

“牛血。白天宰牛，没洗干净。”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不像走，像逃。

王斩月没追。

夜里，八个人又聚在村口槐树下。火又点起来了。孙大勇找了干柴，老周头用打火机点着。火光照着他们的脸。

“今天是第四天。”王斩月说。“我们还有三天。”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展开，放在地上。火光照着那几行字：拿棍子的女人、戴项链的、头发花白的、扎马尾的、穿迷彩服的、圆脸戴眼镜的、驼背的、不说话的黑脸。

“这是我们自己。”刘莹说。

“他们早就列好了。我们一进村，就已经在名单上了。”王斩月把纸折起来。“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是因为我们需要出现在这里。”

小玲抱紧自己的胳膊。“那个暗室里的画，画的是历代祭品。最早的那几幅，画的是古代人。最近的那幅，画的是我们。”她的声音在抖。“他们一直在画。画了几百年。”

“画了多久不重要。”老周头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在这幅画里了。怎么出去？”

没人回答。

阿青坐在最远处，突然开口。“山神庙。”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祭品要送到山神庙。我们要去山神庙。”

“去送死？”孙大勇问。

“去看看。”阿青说。“看了才知道怎么破。”

何勇把纸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纸人没有脸，白白的，在火光下泛着暖色。“我的纸人还没用。能挡一次致命伤。”

“我的铁头用了。”孙大勇说。“明天要是再撞门，我只能用身体硬撞。”

“定身用了。”阿青说。“我的精神力只能支持我的技能用一次，已经没了。不过我还能跑。”

刘莹摸了摸手心的骷髅头。“我的铁骨还能分享精神力。只要我还有精神力，你们就能撑住。”

莲莲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刘莹旁边，低着头，看着火苗。她的技能是复活，没用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也许永远用不上。

王斩月把木棍横在膝盖上，棍头朝外。“明天去找山神庙。”

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