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镇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佣兵公会那扇总也关不严实的木格窗，在布满划痕的木质长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灰尘像极细的金粉，随着门外街市的喧嚣声缓缓起舞。
孙铁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那对盘了二十年的核桃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
他今天没穿那件惯常的灰袍子，换了件稍新的靛蓝色短褂，连那两撇小胡子都似乎精心梳理过——这通常意味着，有正经事。
“小丁，”孙铁嘴朝里间喊了一嗓子，“北边来的那封信，放哪了？”
“哪封啊舅舅？”小丁从堆满卷宗的桌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依旧乱得像鸟窝，“北边来的信……有好几封呢。”
“就北门关，盖了火漆印那个。”孙铁嘴啧了一声。
“哦哦，那个！”小丁埋下头一阵翻找，纸页哗啦作响。
半盏茶功夫，他举着一个深棕色信封钻出来，脸上沾了道灰印子，“这儿呢！压在‘寻猫启事’下面了。”
孙铁嘴接过信封，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个清晰的狼头火漆印——北门关驻军的标志。
他拆开，又仔细看了一遍内容，这才抬眼望向公会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这个时辰，勤快的佣兵早就出任务了，懒散的还没睡醒。
现在只有初光佣兵团的几位，正围在靠窗的桌子旁。
白团团抱着一根嫩竹，小口小口啃着，黑眼圈里满是专注，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金毛趴在他脚边，耳朵随着街上的动静不时抖动一下；
乌翎站在窗棂上，黑色的羽毛在光里泛着暗紫色的光泽，金色的眸子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在审视整个世界；
苏晚吟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用一块软布缓慢而稳定地擦拭着她那柄刀，刀锋反射的阳光偶尔晃过桌面；
蓝小喵则蜷在另一张空椅的软垫上，银蓝色的毛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翠绿的眼睛闭着，但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椅面。
只有江远帆不在——他正站在公会那面贴满花花绿绿纸条的任务板前，背着手，眉头微蹙，目光在一张张委托单上游移。
“江团长，”孙铁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略显空旷的大厅里很清晰，“过来一下，有单活儿，你可能感兴趣。”
“孙会长。”江远帆在柜台前站定，“有什么活儿？”
孙铁嘴把信纸推过去，核桃在左手掌心里转了个圈：“北门关来的，官面的委托。不是私下找，是走了驿道，正式发到公会来的。”
江远帆接过信纸。纸是军中常用的黄麻纸，厚实挺括，字是端正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他快速浏览，眉头渐渐锁紧。
“寻人？”他问。
“是，也不全是。”孙铁嘴身子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北门关往北三十里，有一支五人巡逻队，三日前出关例行巡视，该前天晌午回来交令。结果，逾期未归。”
江远帆点点头，等下文。巡逻队逾期不归，在边境不算稀罕事——迷路、遇险、遭遇小股流匪或野兽，都有可能。军方通常自己就能处理。
“怪就怪在，”孙铁嘴用核桃点了点信纸，“只有一匹马回来了。是队长的那匹灵智战马‘追电’，浑身是伤，前腿差点断了，拼死跑回来的。马背上是空的，人没了。马受了惊，又伤得重，颠三倒四说不清，只反复念叨‘黑……黑的……石头……叫不来……’。”
灵智战马都受过严格训练，能清楚传达军情。连它都“说不清”，情况恐怕不妙。
“驻军已经派了三批人去找，把乱石沟附近翻了一遍，只找到些散落的箭矢和搏斗痕迹，人就像蒸发了一样。”孙铁嘴叹了口气，
“李烽校尉负责这事，他是我旧识，急得上火。这不，病急乱投医，想起咱们公会注册的灵智动物佣兵了。”
江远帆重新看向信纸末尾的要求：“……特请公会协助，征调擅长追踪、侦察、山地行动，尤需具备安抚情绪能力之灵智动物协助者若干，赴北门关共同搜寻。报酬从优，具体面议。”
“特意提了‘安抚情绪能力’？”江远帆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要求。
“唉，”孙铁嘴摇摇头，声音更低了些，“失踪的那位队长，是北门关本地人，家里老娘和媳妇都快哭昏过去了，天天去军营门口守着，见人就问。
李校尉说，队里那几只灵智军犬，尤其是队长自己养的那只‘黑旋风’，被家属求了又求，应承了‘一定把人带回来’，现在跟疯了似的，不吃不喝就想往外冲，状态很不好。他们希望去的帮手，不光能找，最好……也能宽宽人和动物的心。”
这时，其余几人都围了过来。
白团团踮着脚看了信，嘴里嘀咕：“《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军士失踪，关乎国体边防，确乃大事！”
乌翎从窗棂上飞下，落在江远帆肩头，扫了一眼信纸，淡淡开口：“灵智军犬也束手无策，却来找我们？这‘优’的报酬，怕不是烫手得很。”
苏晚吟已将刀归鞘，简短道：“去看看。”
蓝小喵不知何时已蹲在了柜台边缘，舔了舔爪子，翠绿的眸子瞥了眼信纸，又瞥了眼众人，尾巴优雅地卷到身前，吐出一个字：“烦。”
不知是说这事麻烦，还是说大家讨论的样子很烦。
金毛倒是很兴奋，尾巴摇得呼呼响：“找人我在行！我鼻子灵！北门关……听说那边烧饼特别大！”
江远帆没立刻回答。他捻着信纸，心里快速盘算：
北门关，边境，军方任务，人员失踪，灵智动物情绪崩溃……复杂度高，风险不明。但“报酬从优”几个字，结合孙铁嘴的语气，恐怕不是小数目。
最近总部屋顶该补了，金毛的磨牙棒也该换新的，白团团念叨了好久的某套古籍拓本……处处要钱。
“孙会长，”他抬起头，“这‘从优’，大概是个什么数？”
孙铁嘴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六十两？”江远帆心一跳。这价格，足够他们小半年的用度了。
“找到人，活的，六十两。找到……确凿下落，四十两。就算无功而返，只要尽力了，军中也酌情给二十两辛苦钱。”孙铁嘴道，“李校尉这次是真急了，批的额度高。而且，管沿途食宿。”
这个条件，可以说相当优厚，甚至优厚得有点让人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