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多了个人,气氛似乎也活络了些。
快手刘很能说,一路上讲了不少北门关的趣闻和禁忌,什么守军哪个校尉好酒,哪个文书爱财,关内哪家羊肉馆子最地道,关外哪些地方连老猎户都不愿去。
“乱石沟那地方,”快手刘压低了声音,表情也严肃了些,“邪性。石头长得怪,风刮进去声音也怪,跟鬼哭似的。听说以前是古战场,底下埋着不老少人。寻常商队都绕道走。”
金毛听得耳朵直竖。白团团则抱紧了竹子和书,小声说:“《山海经》有载,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石如林,风声如泣……莫非便是此类地貌?”
乌翎飞在前方探路,闻言回头,丢下一句:“书里的石头砸不死人,真石头能。少想点书,多看脚下。”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小土坡下扎营。快手刘主动帮着捡柴生火,手法熟练。
围着篝火,啃着干粮,北地的夜风已带着明显的凉意。
远处,依稀可见北门关方向连绵的黑色山影,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夜里轮到金毛和苏晚吟值第一班。
金毛趴在火堆边,耳朵竖着,听着风声里远远传来的、模糊的狼嚎,眼睛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苏姑娘,”他忽然小声说,“你说,那只叫黑旋风的狗兄弟,现在是不是也在着急?”
苏晚吟靠在一块大石上,抱着刀,闻言,淡淡“嗯”了一声。
“它答应了人家,一定把人带回来,”金毛继续说,尾巴无意识地扫着地面,“答应了,就得做到,对吧?就像我答应团长看家,就一定看好。”
苏晚吟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动她的发丝。
“答应太多,”她看着跳跃的火光,声音很轻,“累。”
金毛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继续望着北方。
那里,北门关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深沉,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晨光刺破薄雾时,初光佣兵团已重新上路。
北地的清晨寒意甚重,呵出的气凝成白雾。
快手刘骑着他那匹瘦小但精神的黑毛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在队伍侧前方,不时指着某处说两句“这儿前年有伙马贼栽了”、“那片林子晚上最好绕开”。
越靠近北门关,路上的车马行人越发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巡逻骑兵出现的频率增高。
那些骑兵大多面容冷峻,盔甲上带着磨损的痕迹,扫视路人的目光锐利如鹰。
偶尔有灵智战马随着队伍小跑而过,它们比寻常驮马高出近一头,肌肉线条流畅,步伐沉稳,马背上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人与马之间几乎无需言语,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会意。
金毛总是看得目不转睛,尾巴不自觉地夹紧了一些,那是犬类面对强大同类时本能地评估与警惕。
“快到了。”晌午时分,领路的快手刘抬手指向前方。
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横亘在两山之间,随着距离拉近,迅速变得清晰、雄伟、压迫感十足。
北门关。
关城依山而建,墙体是巨大的条石垒砌,经年累月的风沙雨水在石面上刻下深深的痕迹,呈现出一种粗粝厚重的灰黑色。
城墙高达七八丈,垛口如巨兽的利齿。
一面褪色的、绣着狼头的军旗在最高的箭楼顶上猎猎作响。
关门前有瓮城,吊桥早已被坚固的石桥取代,但桥下深深的壕沟依旧诉说着这里的防御使命。
进出关卡的人们排着队,接受兵士的盘查,气氛肃杀。
“嚯,真气派。”白团团仰着脖子,手里的竹子都忘了往嘴里送。
“边关重镇,自然如此。”乌翎落在江远帆肩头,金色的眸子扫视着城墙、哨塔和来往军士的布防,“铜墙铁壁,煞气也重。那失踪的几人,便是从这铁壁里出去的,再没回来。”
排队入关时,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这座边城的独特气息。
空气里混合着牲口、皮革、尘土、炊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和寒意。
守门的兵士查验了孙铁嘴出具的公文和佣兵团的凭信,目光在几人以及几只灵智动物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多看了几眼蓝小喵和金毛,这才挥挥手放行。
关内的景象与关外的荒凉截然不同。
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屋舍,虽多是低矮的土坯或石砌,却异常热闹。
酒旗招展,饭铺里飘出炖肉和面食的香气,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布庄、杂货铺、车马店一应俱全。
行人摩肩接踵,除了中原面孔,还有许多高鼻深目、裹着头巾的西域商人,以及穿着皮袄、肤色黝黑的北地牧民。
喧嚣的市声中混杂着多种语言。
更引人注目的是,灵智动物在这里的出现频率远比三岔口镇高,且更深入地融入日常劳作。
一头体型硕大的灵智水牛慢悠悠地拉着一车草料,嘴里还和赶车的老汉念叨着“晌午得多加把豆饼”;
一家茶馆门口,一只灵智鹦鹉站在架子上,字正腔圆地喊着“新到的雨前茶,客官里面请”;
几个孩童追逐打闹,一只灵智土狗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某个孩子跑掉的鞋。
甚至有一队巡城兵士走过,领头之人身旁跟着的,正是一只目光锐利、步伐沉稳的灵智狼犬。
“这里……灵智的伙伴真多。”金毛看得有些眼花,尾巴又慢慢摇起来,似乎找到了某种归属感。
“北地苦寒,生存不易,人与兽更需相互倚仗。”白团团感慨,“《逸周书》有载,‘北地多骏犬,能御狼,通人意’……”
“通人意也得吃饭,”快手刘打断他,指了指街边一个冒着热气的摊位,“那家的羊肉泡馍,汤头是一绝。不过咱先办正事,军营在城西。”
穿过喧嚣的街市,越往西走,市井气息渐淡,肃穆之感愈浓。
房屋变得更加规整,多是军营的附属建筑或家属区。
最终,他们在一处有兵士持戈守卫的营门前停下。
快手刘上前,与守门的兵士低声交谈几句,递上公文。
兵士看了一眼,转身快步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如刀锋的军官大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半旧的皮质军服,腰间挎着横刀,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
正是校尉李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