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团长?”李烽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几只灵智动物身上略微停顿,抱了抱拳,声音有些沙哑,“孙会长信里提过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里面请。”
他将众人引入营内一处相对僻静的厢房,吩咐亲兵上茶,便直接切入正题,没有丝毫寒暄的兴致。
“情况,孙会长在信里大概说了。我再补充些。”李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出内心的焦躁,
“失踪的是我手下最好的斥候队之一,队长赵铁鹰,在北门关当了十二年兵,家里老娘和媳妇都在关里。七天前,他们按例巡视乱石沟以北二十里的几个瞭望点,本该次日午时回返。结果,只回来‘追电’。”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追电’是铁鹰从小养大的灵智战马,性子烈,但极通人性,也最忠心。它回来时,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最重的一处在左前腿,差点断了。它只反复说‘黑……黑的……石头在叫……叫不来……’,之后就发起高烧,时醒时昏,再说不出完整情报。”
“我们立刻派人去找,前后三批,把乱石沟像篦头发似的篦了几遍,只找到这个。”李烽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残缺的皮甲碎片,放在桌上,
“是队里副手的甲片。还有几处打斗痕迹,箭矢散落,但……没有血迹延伸,没有拖拽痕迹,五个人,四匹马,就像被乱石沟吞了。”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李烽粗重的呼吸声。
“那……信里提到的,需要安抚的……”江远帆开口。
李烽脸上疲惫更深,还夹杂着一丝痛楚:“是黑旋风。铁鹰养的灵智犬,跟了他八年,是军中最出色的追踪犬。铁鹰把它当兄弟,但凡有险要任务,几乎形影不离。可前几天,黑旋风追捕流匪时脚垫被碎石划了个口子,虽不严重,但军医说需静养两日。就因为这,铁鹰这次出巡没带它,让它留在后营好好养伤。出事那天,它就趴在犬舍里,还纳闷这次主人怎么没叫它……等它知道出了事,一切都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校场的方向:“铁鹰的老娘和媳妇,当天下午就得了信,跑到营外哭。老太太……直接给黑旋风跪下了,求它一定把铁鹰找回来。黑旋风它……”李烽的声音哽了一下,
“它当时就疯了似的要往外冲,撞破了栏杆。我们好不容易拦住。这两天,它不吃不喝,就瞪着北边,喉咙里发出那种……呜咽。谁靠近都呲牙,除了我勉强能安抚两句。可它那个状态……唉。”
李烽转过身,眼圈有些发红:“我知道,让灵智动物协助寻人,本就有些……可我真的没法子了。黑旋风熟悉铁鹰,熟悉那支队伍每个人的气味,熟悉乱石沟!它现在是唯一的希望,可它自己也快垮了。孙会长信里说,你们的灵智伙伴……各有本事,或许……或许能帮帮它,也帮我们找到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充满焦躁的咆哮和铁链拖拽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它又来了!”李烽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拉开门。
只见门外不远处,两个强壮的兵士正用力拽着一条粗大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拴在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的灵智狼犬颈间。
那狼犬肩高几乎齐人腰,浑身是深黑与铁灰交织的短毛,肌肉贲张,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这本该是一只威风凛凛、神骏非凡的军犬,可此刻,它那双本该锐利有神的眼睛却布满了血丝,瞳孔因极度的焦虑和某种执念而缩紧,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涎水。
它不顾脖颈被铁链勒得皮毛翻卷,拼命想要挣脱,朝向北方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咆哮。
它的四肢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显然体力已近极限。
这就是黑旋风。
金毛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耳朵竖起又压下,尾巴谨慎地小幅度摆动,发出安抚的、低低的“呜”声。
黑旋风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盯住金毛,喉咙里的咆哮更响亮了,充满了警告和驱赶的意味。
“黑子!冷静点!”李烽喝道,上前试图抚摸它的头。黑旋风猛地一甩头,避开李烽的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北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片吞噬了它主人的乱石沟。
“它听不进去。”李烽苦笑,对江远帆道,“从昨天开始,就这样。喂水喂肉,碰都不碰。再这么下去……”
乌翎从江远帆肩头飞起,落在院中的晾衣杆上,静静观察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它答应那老太太时,尾巴摇了吗?”
李烽一愣,没明白。
乌翎继续道,语气平淡却锐利:“狗答应人,高兴时会摇尾巴,认真时会竖耳朵。它答应时,尾巴是垂着的,耳朵是向后压的,对吗?那不是答应,是没办法。它被那份‘一定带回来’的承诺,还有那跪下的老太太,给压垮了。现在它不是在追踪,是在赎罪,在用命去填一个它可能根本填不上的坑。”
李烽如遭雷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黑旋风似乎听懂了,挣扎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血红的眼睛望向乌翎,那里面翻腾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金毛趁机又靠近一步,声音放得更柔:“兄弟,你别这样……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你闻,我鼻子也可灵了,我们一起找……”
黑旋风盯着金毛看了几秒,喉咙里的呜咽声变调了,像是某种极致的悲伤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缝隙。
它不再拼命前冲,但身体依旧紧绷,颤抖着,慢慢趴伏下来,将巨大的头颅埋进前爪之间,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两个兵士松了口气,稍稍放松了铁链。
江远帆心中暗叹,上前一步,对李烽道:“李校尉,让我们和黑旋风单独待一会儿。
晚吟,你陪李校尉去拿些详细的舆图和之前搜索的记录。老刘,也麻烦你再去探听些消息。金毛,你留这儿。白团团,你也留下,看看能不能……说点什么。乌翎,你一样留下,看着点。 蓝小喵,你自便。”
苏晚吟无声点头,跟着神色复杂的李烽离开。
快手刘摸摸鼻子,识趣地说再去街上和市井里转转,也溜出了院子。
江远帆见大家都离开了,给乌翎使了个眼色,让他见机行事后,也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只狗,一只熊猫,一只乌鸦,和一只不知何时跃上墙头、冷眼旁观的蓝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