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门关军营时，天色已完全暗透。
关墙上点起了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戍卫兵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城内的喧嚣沉淀下去，只剩打更人的梆子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犬吠。
一行人狼狈的模样让守门兵士吃了一惊，尤其是看到黑旋风肩胛处那道狰狞的伤口和萎靡不振的状态。
李烽很快闻讯赶来，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更显阴沉，但看到众人虽带伤却都平安归来，眼中还是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先治伤。”他言简意赅，立刻唤来军中医官。
军中医官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手脚麻利地给众人清洗、上药、包扎。
黑旋风的伤口最深，需要缝合。缝合时，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一声不吭，仿佛那针线穿过的不是它的皮肉。
那副逆来顺受、心灰意冷的样子，比之前的狂躁更让金毛难受。
“兄弟，疼你就叫出来，不丢狗。”金毛趴在旁边，小声说。
黑旋风只是眨了眨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医官处理完，又留下些内服的药散，嘱咐好生休养，尤其黑旋风失血不少，需静养两日。李烽安排了军营边上一处安静的院落供众人暂住，又送来热食热水。
院子里，气氛有些沉闷。众人围坐在石桌旁，就着油灯昏暗的光，默默吃着还算可口的羊肉汤饼，却都食不知味。
“狼窝……”快手刘撕着饼，叹了口气，“白跑一趟，还差点把命搭上。这活儿，啧。”
白团团胳膊上缠着布条，小口喝着汤，闻言低声道：“《左传》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初战不利，士气已挫，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乌翎站在院中老树的枝桠上，梳理着羽毛，声音带着惯有的凉意，“要么认栽，拿二十两辛苦钱走人。要么……”
它顿了顿，“换个法子，别跟着一只心乱了的狗，在它最不冷静的时候，往它最想冲的方向瞎撞。”
江远帆放下碗，看向苏晚吟：“晚吟，你的伤？”
“无碍。”苏晚吟摇头，简短回答。她手臂上的伤口不深，已妥善包扎。
“金毛，你呢？”
“我没事，团长，就挠了几下。”金毛立刻挺起胸，但牵动了背上伤口，咧了咧嘴，又趴了回去。
江远帆沉吟片刻，道：“狼窝是意外，但乌翎说得对。黑旋风现在的状态，无法冷静追踪。我们对乱石沟地形、气味、潜在危险都预估不足，这不是我们擅长的领域。硬来，只会重蹈覆辙。”
“那……就不找了？”金毛耳朵耷拉下来。
“找，但得换个找法。”江远帆看向乌翎，“你之前说，黑旋风提到‘腐泥的香味’不寻常。还有，追电说的‘黑的石头在叫’，可能指风声，也可能指别的。我们对本地了解太少了。”
乌翎点头：“需要本地人的眼睛和耳朵，最好是既熟悉边境，又消息灵通，还不太受军营规矩约束的。”
快手刘眼珠一转：“要说明面上的消息，茶馆酒肆，三教九流，我熟。但要说不那么‘明面’，又对这北地山川风物、奇闻异事在行的……”他摸了摸下巴，“倒是有个地方，或许能问问。”
“哪里？”
“城东，圣光教会的据点。”
北门关的圣光教会据点，与中原腹地那些宏伟的教堂截然不同。
它是一座不大的石砌建筑，带着明显的西域与中原风格混合的痕迹，屋顶甚至铺着青瓦，尖顶上却挂着一串中原风格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门口没有森严的守卫，只有一扇虚掩的木门，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几排简陋的长椅，前方是一个原木搭成的讲台，墙上挂着圣光教会的徽记：一轮抽象化的太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和烤饼的味道。
此刻并非布道时间，堂内只有寥寥数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神父长袍、头发微卷、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正将一大筐黑麦饼分发给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动作熟练，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口中说着语调略显生硬、但十分清晰的中原官话：“愿主赐福，愿你们今夜免受饥寒。慢慢吃，还有热汤。”
这就是安德烈神父，一个来自遥远西域，却已在北门关侍奉了近十年的圣光教会牧师。
听到门响，安德烈抬起头，看到江远帆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其中的灵智动物，眼睛微微一亮。他快速分发完最后几块饼，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迎了上来。
“晚上好，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愿主的光照亮你们前行的路。”他行了教会礼，目光扫过众人，在缠着绷带的黑旋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悲悯，“我是安德烈。看来，诸位遇到了些麻烦？”
“安德烈神父，”江远帆抱拳回礼，“在下江远帆，三岔口镇初光佣兵团。冒昧来访，是想打听些事情。”
“佣兵团？”安德烈若有所思，随即恍然，“是为了李烽校尉那边失踪士兵的事吧？我听闻他发了求助信。主保佑那些迷途的羔羊……也保佑尽心寻找他们的人。”
他看了看众人身上的伤，语气更温和了些，“先坐下吧，玛利亚修女正在后面准备些热茶和吃的。你们看起来需要这个。”
他引着众人在长椅上坐下。那几个流民捧着饼，感激地对安德烈躬身行礼，又好奇地看了看江远帆等人，才安静地离开。
不多时，一个系着围裙、四十余岁、面容沉静温和的修女端着托盘从后堂出来，托盘上是粗陶茶碗和一小碟粗糙但香气诱人的饼干。
她动作麻利，手上带着淡淡的、清新的药草味道。正是玛利亚修女，据说是北地本地人，早年跟随过商队，懂得医术，后来皈依圣光，与安德烈神父一同在此地服务。
“喝点热茶，暖暖身子。”玛利亚将茶碗分给众人，目光落在黑旋风的伤口上，眉头微蹙，“这伤……是野兽撕咬？缝合得还算及时，但需注意清洁，防止溃脓。稍后我再拿些药膏给你。”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黑旋风抬头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没有抗拒。
“多谢修女。”江远帆接过茶碗，道了谢后，切入正题，“神父，修女，我们确实是为失踪士兵一事而来。今日我们去了乱石沟，除了找到些陈旧痕迹和狼群，一无所获。听闻教会在此地服务多年，消息灵通，不知是否听说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近期是否有可疑之人在乱石沟附近出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