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关的市集,比昨日初见时更为喧嚣。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粝的活力。
皮毛、药材、盐巴、铁器、布匹、来自西域的香料和干果……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味、汗味、食物香气和尘土的味道。
白团团抱着他的竹子,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人群中,不时被拥挤的人流带得踉跄。金毛紧紧跟在他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既要防止白团团被撞到,又被各种新奇的气味吸引得鼻子不停抽动。
“让一让!让一让!新鲜出炉的胡饼嘞!”
“西域宝刀,吹毛断发,客官看看?”
“上好的皮子!瞧瞧这毛色!”
金毛忽然停下,用力嗅了嗅,尾巴摇了起来:“团团,好香!是肉!烤得焦焦的肉!”
白团团顺着金毛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摊位前支着炭炉,上面架着几只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肥嫩羊腿。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挥着扇子大声吆喝。
“金毛,正事要紧……”白团团试图拉回金毛的注意力。
“就闻闻,就闻闻!”金毛已经凑了过去,眼巴巴地看着羊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摊主看到这么大一只灵智犬,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好神气的狗!来块尝尝?刚烤好的,香着呢!”
金毛回头看白团团,眼神里写满了渴望。
白团团摸了摸瘪瘪的钱袋,叹了口气,还是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一小只。金毛欢呼一声,小心地叼到一旁,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白团团摇摇头,继续在市集里逛,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这时,他被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
那里支着个小摊,一张破旧的小方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图案。
桌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顶油腻的方巾,三缕稀疏的山羊胡,正眯着眼,似睡非睡。
桌前插着一面布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准不要钱。
正是铁口直断,一个在北门关市集摆了有些年头,口碑颇为两极的算命先生。有人说他灵验无比,有人说他满口胡诌。
白团团好奇地凑过去。他自幼受教,对易经八卦、奇门遁甲之说有所涉猎,但一直将信将疑。此刻见这算命摊,不由生了些考较之心。
“老先生,请了。”白团团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拱了拱手。
铁口直断睁开一只眼,瞥了白团团一眼,又瞥见他脚边啃完羊腿、正意犹未尽舔爪子的金毛,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坐直了身体,捋了捋山羊胡,拖长声音道:“这位……小公子,气宇不凡,身边灵犬相随,看来非是凡人。可是要问前程?还是姻缘?”
白团团脸一红,忙摆手:“非也非也。在下……我等近日欲寻人,不知吉凶如何,可否请老先生指點迷津?”
“寻人?”铁口直断眼睛一亮,这可是常见业务,好发挥。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道,“寻人卜卦,需诚心。不知小公子所寻何人?是亲是友?失散何方?”
“是……几位军爷,于乱石沟附近走失。”白团团含糊道,并未透露详情。
“军爷?乱石沟?”铁口直断捻着胡须,眯起眼,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嗯……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他一边念,一边偷眼打量白团团的神色。
只见白团团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紧张期待地望着他。铁口直断心中有了底,这多半是个涉世未深的读书人,好糊弄。
片刻,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了!”
白团团和金毛都吓了一跳。
“卦象显示,”铁口直断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所寻之人,位于东北方向! 卦象属‘震’,主变动,有惊险,然中有‘生’门,虽有血光之灾,然性命当可无虞。三日之内,必有分晓!”
“东北方向?三日之内?”白团团精神一振。这和他们从玛利亚修女那里得到的“商队在东北方向遇灰衣人袭击”的情报不谋而合!难道这老先生真有几分道行?
“正是!”铁口直断斩钉截铁,“东北属艮,艮为山,为止。人困于山石险阻之中,然艮卦亦象征转机。小公子放心,只要往东北方向用心寻觅,三日之内,定有结果!只是……”
“只是如何?”白团团忙问。
“只是此卦耗费心神,这个……”铁口直断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
白团团恍然大悟,忙掏出钱袋:“不知卦金……”
“诚惠五十文。”铁口直断笑眯眯。
白团团数出五十文钱,小心放在桌上。铁口直断迅速收起,笑容更灿烂了:“小公子诚心可鉴,必能如愿。记住,东北方向,三日之内!”
白团团谢过算命先生,带着金毛,心事重重又略带兴奋地离开了。
他满脑子都是“东北方向”、“三日之内”、“性命无虞”,觉得这简直是天意指引,定要立刻告知江远帆和乌翎。
他没看到,他转身后,铁口直断迅速收起那副高深模样,打了个哈欠,嘀咕道:“东北?随口蒙的罢了。乱石沟那鬼地方,十个问路的九个说东北,剩下一个说西北。五十文,够打壶好酒了。啧,读书人就是好骗。”
另一边,乌翎从高空俯瞰,将北门关内外布局尽收眼底。
关内屋舍俨然,街道纵横;关外,荒原、山岭、以及那片令人不安的黑色石林——乱石沟,向东北方向延伸。
它锐利的目光注意到,在乱石沟东北边缘,似乎有一条不易察觉的小径,蜿蜒通向更深的山岭。
而关内东北角,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有几处院落显得格外整齐安静,与周围嘈杂的市井区颇有些格格不入。
蓝小喵则在不同的茶馆酒肆间轻盈穿梭。她蹲在房梁上,躲在柜台下,蜷在客人脚边的阴影里,翠绿的眸子半眯,将那些零碎的交谈收入耳中。
“……听说了吗?前几日又有商队在乱石沟那边被抢了,死了人!”
“嗨,那边不太平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马贼、流匪,还有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
“嘘!小声点!我听说,不是普通的贼,是穿灰衣服的,邪性得很!”
“灰衣服?我也听跑商的驼队提过一嘴,说那些人,看着不像活人……”
“最近关口查得严,好多矿石都不让随便出入了……”
“可不是,我表哥在矿上干活,说前几天有批货,半夜被拉走了,神神秘秘的……”
有用的信息不多,但“灰衣人”和“矿石”这两个词,出现的频率比预想的要高,而且往往伴随着恐惧和讳莫如深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