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团团抱着竹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竟是他们?《庄子》有云,‘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取其‘万物归零’之意,行斩尽杀绝之事。他们的人在此现身,绝非偶然。”
快手刘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更白了,他啐了一口,低声道:“晦气!真是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江团长,咱们之前可没少给他们找不痛快,坏过他们好几桩‘生意’。这回……莫不是被惦记上了,还是咱们又撞破了他们什么勾当?”
“惦记我们?或许。” 乌翎落在江远帆肩头,金色的眸子锐利如刀,扫过那铁牌,“但更可能的是,我们顺着失踪案的线,一路摸到了他们正在经营的‘买卖’边上。灰衣人、矿石、东北方向的乱石沟……看来,那里不只有狼,还藏着更大的‘东西’。”
苏晚吟已将短刀完全归鞘,但手依旧稳稳按在刀柄上,周身气息沉静而凛冽。她曾与这些“不像活人”的家伙交过手,深知其难缠与危险。她简短地吐出两个字:“麻烦。”
“失踪的士兵,被抢的矿石,现在又加上归零的触角……” 江远帆将铁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不祥的意味,“这几件事缠在一起,东北方向,已不是寻人那么简单了。”
乌翎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那个算命的说,卦象指向东北,未必是胡说。只不过,他指的恐怕不是生机,而是直通黄泉路的引子。归零的人露面,是警告,也是确认我们找的方向,戳到他们的痛处了。”
众人心头的沉重,此刻化为了冰冷的实质。一个本已棘手的寻人任务,骤然与“归零”这个代表着隐秘、凶险与不死不休的庞然大物纠缠在一起。
东北方向,那片在夜色中呜咽的黑色乱石沟,此刻望去,不再仅仅是地形险恶的荒芜之地,更仿佛一张早已张开的、属于“归零”的巨口,静候着不自知的猎物踏入,或者,警告着过于接近的探查者。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人脊背发凉。
清晨的北门关笼罩在薄雾中,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凉意。
昨夜遇袭的紧张感尚未完全散去,那枚刻着“归零”标记的冰冷铁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江远帆将铁牌的事告知了李烽。
李烽脸色极为难看,立刻加强了军营和江远帆等人住处的警戒,并派人在关内暗中查访灰衣人的踪迹,但一夜过去,毫无所获。
那两人如同鬼魅,来去无痕。
“归零……”李烽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头拧成疙瘩,“若真是他们插手,事情就复杂了。他们图什么?几个巡边的士兵?还是……”他看向江远帆,“你们在查的事,可能不止是寻人那么简单了。”
江远帆点头:“眼下线索混乱,但东北方向,无论是教会提供的线索,还是……”他顿了顿,没提铁口直断的卦象,“都值得一探。我们今日就出发,再入乱石沟,重点探查东北区域。”
出发前,他们再次来到圣光教会。玛利亚修女仔细检查了黑旋风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恢复得比预想快,但剧烈活动仍会崩裂。”她叮嘱道,又拿出一些止血消炎的药膏和药散分给众人。
安德烈神父则带来了那个熟悉地形的老牧人。那是个干瘦黝黑、满脸沟壑的老者,名叫阿鲁,说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走路有些跛,但眼睛很亮。
“乱石沟,东北边,最邪性。”阿鲁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带着地气,
“那边石头更黑,缝子更多,有些地方,看着是路,一脚踩下去就是无底洞。风的声音也不一样,不是哭,是笑,尖尖的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人家,可知道断魂崖下面,或者东北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山洞,或者……有人活动的痕迹?”江远帆问。
阿鲁皱着眉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断魂崖下头,是死地,没人去。东北边……倒是老早以前,听我爷爷那辈人说过,好像有个废矿洞,不知道什么年月开的,早就塌了,也没听说出过啥好东西。我年轻时候放羊,远远绕过那一片,羊都不肯往那边走,说是草有怪味。”
“怪味?”乌翎追问。
“说不上来,有点腥,又有点甜腻腻的,闻多了头晕。”阿鲁啐了一口,“反正不是好路数。你们要去找人,千万小心。那地方,白天都瘆人,晚上……”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玛利亚修女又拿出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粗盐和几块硫磺:“带着,或许有用。有些地缝里有污秽之气,撒点盐或烧点硫磺能驱一驱。主保佑你们平安归来。”
带着教会赠予的药品和叮嘱,众人再次出关,踏入荒原,向着乱石沟东北方向进发。
这次,他们带足了干粮、清水、绳索和药品,准备更加充分,但心情却比上次更加凝重。那枚“归零”铁牌,像一片不祥的阴影,笼罩在头顶。
黑旋风的状态比昨日稍好,至少能自己行走,但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用力嗅着地面和空气,似乎想从杂乱的气味中重新捕捉到主人的踪迹。
金毛紧跟着它,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它,试图传递一些安慰。
“东北……三日之内……”黑旋风偶尔会喃喃自语,血丝未褪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那个来自算命先生的、虚无缥缈的“预言”,似乎成了它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成了加重它心魔的又一道枷锁。
“三日之期,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白团团抱着竹筒,走在队伍中间,依旧对“铁口直断”的话念念不忘,“《易》云,‘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既有卦示,吾等当奋力寻索,方不负天意。”
“天意?”乌翎飞在前方一块高耸的石笋上,闻言回头,金色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那个算命的老头,收你五十文钱的时候,眼睛是不是在放光?他若真能前知三日,何必在街边风吹日晒,五十文一卦?”
“这……”白团团语塞,脸微微涨红,“乌翎兄,岂可如此揣度他人?卜筮之道,在乎诚心……”
“诚心有用,还要脑子干什么?”乌翎打断他,翅膀一振,继续向前飞去,“跟着感觉走,不如跟着鼻子和眼睛走。阿鲁说的怪味,黑旋风闻到的腐泥香,还有那些灰衣人抢的矿石,这些才是实打实的线索。至于三日……哼,若是三日内找不到,那算命的早卷铺盖跑没影了,你去哪里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