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灰衣人即将进入攻击范围的刹那,苏晚吟动了。
她没有冲向任何一个灰衣人,而是身影一晃,刀光如雪瀑倒卷,并非斩向敌人,而是斩向了旁边岩壁上几根垂挂的、手腕粗细的枯藤!刀锋过处,藤蔓应声而断,同时她左脚飞起,踢中地上一块不起眼的凸起石块。
“轰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旁边一面看似坚固的岩壁突然向内塌陷下去一小块,大量的碎石和尘土倾泻而下,虽然不是大范围的坍塌,但瞬间扬起的尘土弥漫了方圆数丈,暂时遮蔽了视线,也打断了灰衣人整齐的包围节奏。
“走!”苏晚吟清喝一声,率先向着因岩壁塌陷而露出的一个狭窄缝隙冲去。那缝隙并非来路,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江远帆会意,一把拽起受伤的黑旋风,拖着它跟上。金毛、白团团、快手刘也立刻紧随其后。乌翎在空中指引方向:“左边!低头!”
众人狼狈不堪地钻进缝隙,背后传来灰衣人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和短刃破空声,但被尘土和狭窄的地形所阻,未能第一时间追上。
缝隙曲折向上,竟是一条极为隐蔽的天然石隙。众人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攀爬。黑旋风的后腿用不上力,几乎是被江远帆和金毛连推带顶地弄上去。下方,灰衣人没有继续追击,似乎对这条缝隙有所顾忌,或者,他们的目的本就是驱赶?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光亮。众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发现来到了另一处相对开阔的石台上。回头望去,来路是陡峭的石坡,灰衣人并未追来。
惊魂稍定,众人这才发现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多了不少擦伤。快手刘胳膊被飞溅的石块划了道口子,正在渗血。
最严重的是黑旋风,后腿肿胀,无法站立,肩胛的伤口也因剧烈运动而崩裂,鲜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它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巨大的挫败感和自责。
“又错了……又错了……”它把脑袋埋进前爪,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嘶哑破碎,“不是这里……气味是陷阱……我闻到的……是陷阱……我害了大家……我害了铁鹰……我谁都找不到……我答应阿婆的……我做不到……”
它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那巨大的、被承诺和责任压垮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在再次的失败、受伤和连累队友的愧疚中,彻底爆发出来。
金毛焦急地围着它打转,用舌头舔它的脸,却无法止住那崩溃的情绪。白团团手足无措。快手刘龇牙咧嘴地给自己包扎。江远帆面色凝重,检查着黑旋风的伤势。
苏晚吟收刀回鞘,站在石台边缘,警惕地注视着下方,防止追兵。
乌翎飞落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浑身发抖、濒临崩溃的黑旋风,看着它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即将熄灭。
这一次,它没有再说任何冷静分析的话。它只是看着黑旋风,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开口道:
“你当然找不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和每只动物的耳中。
黑旋风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瞪着乌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乌翎不为所动,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因为从你答应那个老太太‘一定带他回来’的那一刻起,你心里想的,就不是‘怎么找到他’,而是‘我该怎么才能不让她失望’,‘我该怎么才能对得起这份托付’。你的鼻子在闻,你的脑子却在害怕。害怕失败,害怕辜负,害怕看到别人失望的眼神。”
“我没有!”黑旋风低吼,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倒下。
“你有。”乌翎毫不留情,“你被那份承诺吓破了胆,被那份期待压弯了腰。所以你一进乱石沟,就只想着往最像、最可能有线索的地方冲,因为你急着证明你能行,你急着兑现承诺。可你忘了,你是一条狗,一条鼻子最灵、最擅长追踪的狗,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扔个承诺进去就能蹦出结果来!”
这话说得极重,连旁听的白团团和快手刘都愣住了。金毛想开口为黑旋风辩解,却被乌翎一个眼神制止。
“追电带回来的信息,‘黑的石头在叫’,还有那‘腐泥的香味’,是线索,也是警告。可你呢?你只听到了你想听到的:‘他在那里’,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往里冲。
第一次,你把我们带进了狼窝。这一次,你闻到了血迹,闻到了气味,就更确信了,哪怕那气味里有陷阱的味道,你也选择性忽略,因为你需要一个‘他在那里’的证据来安慰自己,来证明你的承诺还有希望!”
乌翎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台上回荡,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真相。
“你答应的时候,尾巴是垂着的,耳朵是向后压的。你自己都知道,那不是一个有把握的承诺,那是一个被眼泪和哀求逼出来的、你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保证!可你还是答应了,接着就用这副样子,拖着快散架的身体,用快崩溃的脑子,硬扛着,硬找着,结果呢?一次比一次糟!”
黑旋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仅仅是伤口的疼痛,更是内心最脆弱、最不敢面对的部分被赤裸裸撕开的剧痛。
它想反驳,想怒吼,想扑上去,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血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
“我……我……”它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不是救世主,黑旋风。”乌翎的声音终于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只是一条狗,一条鼻子很灵、很想找到主人的狗。找到他,需要清醒的鼻子,冷静的脑子,一步一步地分析线索,避开陷阱。而不是靠着一股蛮劲,把自己逼疯,把相信你的人带入绝境。”
“真正的承诺,不是咬牙说‘我一定行’,然后硬着头皮往死路上撞。而是看清自己几斤几两,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了,就老老实实说‘这个我做不到,但我可以试试别的’。答应了做不到,比一开始就不答应,更害人害己!”
乌翎说完,不再看黑旋风,展开翅膀,飞到高处一块岩石上,俯瞰着下方那片差点吞噬他们的、弥漫着诡异甜香的石林,冷冷地留下一句:
“你自己想清楚。是继续被那个你根本扛不起的承诺压死,顺便把我们都搭上,还是先承认自己现在就是个废物,停下来,让我们这些还没废的人,用我们擅长的方式,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