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黑旋风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石台上的死寂持续了很久。
风依旧在石林间穿梭，发出那些怪异的声响，但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不再那么令人心悸。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瘫倒在地、无声流泪的黑色巨犬，以及高踞岩上、不再言语的乌鸦身上。
金毛小心翼翼地靠近黑旋风，不再试图用舌头去舔，只是轻轻地将自己的脑袋靠过去，贴着它颤抖的颈侧，发出细微的、安慰的呼噜声。
白团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到黑旋风那心如死灰的模样，又闭上了，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竹子。
快手刘处理完自己的伤口，默默走到一边坐下，望着来时那险死还生的石隙方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江远帆检查了黑旋风后腿的扭伤和肩胛崩裂的伤口，眉头紧锁，沉默地拿出玛利亚修女给的药膏，重新为它清洗、上药、包扎。
苏晚吟站在石台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乌翎那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黑旋风，也浇醒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被焦虑、急迫、不甘和所谓的“责任”所掩盖的、赤裸裸的现实，终于无可逃避地摆在了面前。
黑旋风不再呜咽，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失去焦距的眼睛，望着石台上方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认命，比之前的狂躁更让人难受。
“我……是个废物。”过了许久，它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说出了乌翎刚才加诸于它的那个词。没有愤怒，没有反驳，只有一片荒芜的承认。
“不，兄弟，你不是……”金毛急了，想反驳。
“我是。”黑旋风打断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我找不到他，还差点害死你们。乌翎说得对，我被自己吓坏了。我……扛不起那个承诺。”
它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江远帆，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也充满了某种近乎卑微的请求：“江团长……我……我不行了。我认栽。能不能……别去找了？我怕……我怕再把你们带到更糟的地方去。”
这话从一个曾发誓“一定找到主人”的忠犬口中说出来，其中的绝望和放弃，重若千钧。
江远帆包扎的手顿了顿，他看着黑旋风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几乎完全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对再次失败的恐惧，对连累他人的恐惧，对自己无能的恐惧。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乌翎，又看向苏晚吟，最后目光扫过白团团、快手刘和金毛。
“乌翎，”他开口，“你怎么看？”
乌翎从高处飞下，落在众人中间的一块石头上，梳理了一下刚才因紧张而略有些凌乱的羽毛，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少了之前的讥诮，多了几分凝重：
“事实很清楚。以我们目前的状态：黑旋风重伤，人人带伤，体力消耗，对地形和敌人依旧不了解。如果继续深入东北方向，或者任何可能有归零组织设伏的区域，与送死无异。
那个算命的乌鸦嘴说的‘三日之期’，现在成了悬在我们头上的刀，逼着黑旋风和我们往死路上赶。再这么下去，人没找到，我们自己先得折进去。”
“可……难道就这么算了？”白团团忍不住道，虽然他也害怕，但想到失踪的士兵和哭泣的家属，心中不忍。
“不是算了，是换法子。”乌翎纠正他，“硬碰硬，追踪搜山，本就不是我们这支小队的强项，尤其是在这种极端复杂又危机四伏的陌生环境里。我们擅长的是小范围侦察、情报分析、快速应变和……解决某些特定的麻烦。但现在，麻烦比我们能解决的，大太多了。”
“归零……”苏晚吟从石台边缘走回，简短地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江远帆身上。
江远帆明白她的意思。失踪案已经和神秘危险的归零组织扯上关系，这超出了他们最初接取的“寻人”委托范畴。继续下去，卷入的可能是他们无法掌控的漩涡。
“先回去。”江远帆做出了决定，声音沉稳，“黑旋风的伤需要立刻处理，我们的补给和体力也撑不住继续搜索。回去向李校尉说明情况，包括归零组织的介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搜寻任务了。”
听到“回去”，黑旋风身体又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它没有再坚持，只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前爪之间。
返回北门关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和沉重。黑旋风的后腿无法用力，几乎是被金毛和快手刘轮流半搀半背着走。它不再尝试嗅探任何气味，只是垂着头，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当浑身是伤、疲惫不堪的众人再次出现在军营门口时，李烽几乎是冲出来的。看到他们的惨状，尤其是黑旋风的样子，这位刚毅的校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
众人被安置回住处，军中医官再次被匆匆请来。看到黑旋风身上新增的伤口和崩溃的精神状态，老医官连连摇头，一边处理一边叹息。
玛利亚修女闻讯也赶了过来，带来了更好的伤药和安神的药草茶。
安德烈神父在一旁默默祈祷。
处理好伤势，众人才在房中，将今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李烽。从发现血迹拖痕，到触发陷阱遭遇灰衣人伏击，再到黑旋风崩溃、乌翎点破关键，最后决定撤回。
李烽听完，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归零！果然是这帮见不得光的耗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发泄过后，他又颓然坐下，双手捂着脸，半晌，才声音沙哑地道：“你们……做得对。不能再让你们冒险了。黑旋风它……”
他看向角落里蜷缩着、对玛利亚修女的喂药都无动于衷的黑旋风，眼中满是痛惜，“它已经尽力了，是那承诺……太重了。”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在李烽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封小小的、带着火漆印的信筒。
李烽拆开，快速浏览，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随即是如释重负，最后化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苦涩。
他挥退亲兵，拿着那封信，看向众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刚收到飞鸽传书。失踪的巡逻队……有确切下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