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包括角落里仿佛对一切失去反应的黑旋风,都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没死。”李烽的话让众人心头一跳,“但也不是在乱石沟。他们巡逻时遭遇了小股西域‘血狼’部落的游骑,发生了冲突。赵铁鹰他们不敌,被俘了。对方没有立刻杀他们,而是押着往西北方向去了,似乎想用他们换些什么。消息是我们在‘血狼’部落里的内线冒死传回的,刚刚确认。”
“不在……乱石沟?”白团团失声道。
“那血迹……拖痕……”金毛也困惑了。
“是陷阱。”苏晚吟冷静道,“归零。误导。”
乌翎站在窗台上,接口道:“用类似的血迹、气味,甚至可能利用了黑旋风对主人气味的执念和焦虑,布下疑阵,把我们引向东北方向的陷阱。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可能就不是那几个士兵,而是……我们?或者,任何试图追查这件事的人?”
江远帆瞬间想通了许多关窍:“灰衣人袭击商队,抢生铁和矿石。他们在乱石沟东北方向有据点,或者在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勾当。失踪士兵事件是个意外,但被他们利用,布下陷阱,清除可能妨碍他们的人,或者……试探军方的反应。”
李烽点头,神色复杂:“恐怕是这样。那‘血狼’部落与归零是否有勾结,尚不可知。但眼下,至少铁鹰他们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部落那边,将军已经派人去交涉了,虽然麻烦,但总算有了明确方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地在大山里乱找。”
他顿了顿,看向江远帆,郑重地抱拳:“江团长,诸位,虽然未能直接寻回人,但你们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归零组织的介入,以及他们在乱石沟东北区域活动的确凿证据。这让我们避免了更大的损失,也指明了真正的威胁所在。李某……感激不尽!”
他又走到黑旋风面前,蹲下身,看着它那双依旧空洞的眼睛,放柔了声音:“黑子,你听到了吗?铁鹰还活着,不在乱石沟,你闻到的那些,是坏人设下的圈套,不是你找不到,是他们在使诈。你已经尽力了,比任何人都尽力。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将军,交给我们,好吗?”
黑旋风呆呆地看着李烽,又看看众人,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些话的意思。铁鹰还活着……不在乱石沟……是圈套……任务……完成了?
巨大的、不真实的解脱感,混合着依旧残留的恐惧、疲惫和深深的自责,冲击着它。
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大颗的眼泪再次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宣泄。
“我……我差点害了大家……”它呜咽着。
“不,你让我们看清了陷阱。”江远帆走到它身边,拍了拍它完好的前腿,“而且,你救了老刘。”
快手刘连忙点头:“对对对!要不是你撞我那一下,我现在身上得多几个窟窿眼儿!黑旋风兄弟,救命之恩,我刘三息记下了!”
“《左传》有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白团团也小声安慰,“况乎汝本无过,乃受奸人所欺。今真相大白,铁鹰兄长安然,实乃不幸中之万幸。汝切莫过于苛责己身。”
金毛用脑袋顶了顶它:“你看,我就说你不是废物!你是好狗!最好的狗兄弟!”
玛利亚修女将温热的药草茶碗推到黑旋风嘴边,温柔但坚定地说:“喝了吧,安神的。主告诉我们,要原谅别人,也要原谅自己。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该放下了。”
安德烈神父也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温和地道:“孩子,真正的勇敢,不是永不退缩,而是知道何时该前进,何时该依靠。你已展现了足够的忠诚与勇气,现在,是时候让伤口愈合,让心灵休息了。”
众人的话语,一句一句,如同温暖的水流,缓缓注入黑旋风冰冷枯竭的心田。
它颤抖着,低下头,小口地舔着碗里的药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仿佛也带走了少许冻结在四肢百骸里的寒意。
过了许久,它才抬起头,看向江远帆,又看向李烽,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找回了一丝力气:“江团长……李校尉……我……我想明白了。下次……如果阿婆再那样求我……我会说,‘阿婆,我尽力去找,但我……不能保证一定找到’。这样……可以吗?”
这句话,从一个曾经以“一定带回来”为誓的军犬口中说出,不再是懦弱的退缩,而是一种历经崩溃与反思后,痛苦而清醒的成长。它终于明白了承诺的重量,也明白了自己能力的边界。
李烽眼圈一红,用力点头:“可以!当然可以!这样说,最好!”
江远帆也颔首:“诚实地面对自己能做到和做不到的,才是真正的负责。”
乌翎瞥了黑旋风一眼,难得地没有吐槽,只是淡淡说了句:“总算开窍了,还不算太晚。”
接下来的两日,众人在北门关休养。
黑旋风的伤势在玛利亚修女的精心照料下稳定下来,精神也一日好似一日,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空洞和血色渐渐褪去,多了些沉淀下来的东西。
它开始主动进食,偶尔会和金毛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听金毛讲三岔口镇的趣事。
江远帆代表团队,与李烽敲定了委托的最终处理方案。由于未能直接寻回人员,但提供了关键线索,避免了军方更大损失,并促使军方确认了人员真实下落,李烽上报后,决定支付一半酬金,即三十两。
这个数目,江远帆坦然接受。这比无功而返的二十两辛苦钱多,又确实与“寻回”的六十两相去甚远,恰恰体现了他们“部分完成、及时止损”的贡献。
关于归零组织的线索,包括那枚铁牌、灰衣人的特征、陷阱位置等,江远帆毫无保留地告知了李烽,由军方接手后续调查。
快手刘也将自己打听到的一些关于“灰衣人”和“矿石”的模糊风声,一并提供了。
离开北门关前,众人再次去向安德烈神父和玛利亚修女道别。
安德烈赠予他们一些路上用的干粮和祝福。
玛利亚修女则给了黑旋风一大包特制的、有助于骨骼和伤口愈合的药草,叮嘱它按时服用。
“愿主保佑你们一路平安,也保佑那些迷途的士兵早日归来。”安德烈在教堂门口画着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