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王斩月发现村长不见了。
院子里没人,灶房没人,鸡还在,狗还在,但村长不在。刘莹去村长屋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推开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褶皱。昨晚有人睡过,但天没亮就走了。
“他去哪了?”莲莲问。
“去准备祭品。”王斩月从院子里捡起一根木棍,昨天那根放在槐树下了,这是新的,有点弯,但能用。
八个人在村口集合。小玲的脸色很差,她昨晚没睡,听见了一夜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在走,是很多人,来来回回,从村子这头走到那头。“他们在准备。”她说。“我不知道准备什么,但很忙。”
“今天是第五天。”老周头说。“契约上说第七天推下山崖。我们还有两天。”
“今天去找地洞。”王斩月说。“村长家后院,殉葬坑的入口。”
村长家后院有一片菜地,种着韭菜和葱。地边有一口水缸,缸里养着荷花,叶子枯了,还没发新芽。老周头蹲在水缸旁边,看了好久。“这缸不对劲。”他用手敲了敲缸壁,声音是空的。他用力推了一下,缸动了。缸下面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洞。
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下去。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一股潮湿的霉味从洞里涌上来,混着腐烂的木头味。
“我先下。”孙大勇说。他的铁头用过了,但体型大,能挡在前面。他先把腿伸进去,踩了踩下面的泥土,是实的。他慢慢往下走,头没入洞口,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其他人跟在后面。王斩月第三个,莲莲第四,刘莹第五,小玲第六,何勇第七,老周头第八,阿青断后。
洞比想象的深。往下走了十几步,泥土变成了石头,湿滑的,踩上去容易打滑。孙大勇在前面喊了一声“到了”,然后是脚踩在水里的声音。王斩月下去,火把的光照不到洞底,但她能看见孙大勇站在下面,水没过了他的脚踝。
殉葬坑比上面的村子大。火把的光照不到边界,只能看见眼前的白骨。一层一层,摞在一起,有的完整,有的碎了,骨头茬子扎在泥土里。头骨最多,圆滚滚的,眼窝深陷,有的嘴里还有牙齿,黄黄的,裂了纹。
小玲蹲下来,捡起一根骨头,细长的,是大腿骨。“这有多少人?”
“数不清。”老周头也捡了一根,看了看,扔了。“几百个。也许上千。”
他们踩着骨头往前走。脚下咔嚓咔嚓的,骨头碎了,粉末溅起来。莲莲的脚陷进骨堆里,拔出来的时候,鞋上粘着碎骨渣。她用木棍拨了一下,拨不动。刘莹扶了她一把。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块石碑。石头的,青灰色,有半人高。碑上刻着字,字迹是刻的,很老,有的笔画被苔藓盖住了。老周头用石刀刮掉苔藓,露出里面的字。“太平村以此八名活人祭山神,佑风调雨顺五十年。”他念出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殉葬坑里回荡。
“八名活人。”孙大勇说。“和我们一样。”
碑后面还有碑。一块接一块,排成一排,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新有的旧。最旧的那块碑已经裂了,字迹模糊,看不清年份。最新的那块碑是新的,石料很新,刻痕很新,像是前几天刚刻的。上面写着八个特征:拿棍子的女人、戴项链的、头发花白的、扎马尾的、穿迷彩服的、圆脸戴眼镜的、驼背的、不说话的黑脸。没有名字。他们不知道你们叫什么,但他们知道你们长什么样。他们等了很久,等到了。在第一百八十二年后,等到了第八副特征完全吻合的八个人。前面的碑上刻着之前每一次献祭的祭品特征。有的特征是“背孩子的女人”“挑担子的男人”“穿红鞋的女孩”。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都是八个。
刘莹走到最新的那块碑前面,蹲下来,摸了摸上面的刻痕。“这不是预言。”她说。“这是记录。他们不是预知了我们会来,是我们来了之后,他们才刻上去的。”
“什么时候刻的?”王斩月问。
“我们进村的那天。或者第二天。”刘莹站起来。“他们看见我们的长相,就刻上去了。所以他们不需要知道我们的名字。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特征。特征对了,就能献祭。”
老周头走到石碑后面,蹲下来,看着碑座。碑座是石头的,和碑连在一起,但底座下面有一个缝隙,能伸进去一只手。他趴下来,脸贴着地面,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纸的,软软的,有点潮湿。他抽出来,是一张人皮。真的皮,人皮。薄薄的,半透明,表面光滑,背面有毛囊的痕迹。人皮上写着字,血墨写的,暗红色,有的笔画已经洇开了。字是繁体,老周头认不全,但认识几个:“契约”“山神”“八命”“血祭”“世世代代”。他不敢再看,把人皮塞回去,退出来。
“是什么?”孙大勇问。
“契约的本体。”老周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人皮写的。藏在石碑下面。不能碰,碰了可能会有后果。”
“什么后果?”
“不知道。”
王斩月走到石碑前面,看着那行字:“太平村以此八名活人祭山神,佑风调雨顺五十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槐镇。老周头说,这村子以前叫槐镇”她看了一会儿。“契约是一百多年前签的。签的时候说好了,每五十年献祭八个人,村子就风调雨顺。后来为什么不是五十年一次?”
老周头想了想。“也许他们忘了。也许他们不想等了。也许山里那个东西等不及了。”
小玲一直蹲在旁边,抱着膝盖,不说话。她自从用了顺风耳之后,就一直这样,有时候突然发呆,叫好几声才应。何勇蹲在她旁边,把纸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纸人没有脸,白白的。他看了看,又装回去。
“找到契约了,接下来怎么办?”孙大勇问。
“烧了。”王斩月说。
“烧了能破咒?”
“不知道。但契约在人皮上,烧了,契约就没了吧。”
老周头摇头。“没那么简单。契约是血墨写的,烧了人皮,血墨还在。血墨是用活人的血调的。除非你把血也烧了。”
“怎么烧血?”
“不知道。”
他们从殉葬坑出来,回到地面。天快黑了。村长还没回来。村子里很安静,没有炊烟,没有狗叫,鸡也没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的门上贴了黄纸,纸上画着符。符是红色的,像血。
“他们知道我们下去了。”莲莲说。
“他们当然知道。”王斩月说。“洞就在村长家后院。他能不知道?”
夜里,后山传来鼓声。不是普通的鼓,声音闷,不像牛皮,像人皮。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像心跳。八个人站在村口,面朝后山方向。鼓声从山上传下来,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往山下走。
“他们开始准备了。”刘莹说。
“还有两天。”王斩月说。“明天去山神庙。”
老周头蹲在槐树下面,低着头,不说话了。他的土遁用过了,技能没了,但人还在。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心,骷髅头还在,颜色没变,铁锈红的。他用左手摸了摸,皮肤是平的。
第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