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离医院不远,步行只要十分钟。
房间很大,是套房,有客厅、卧室,还有一个小厨房。陈秘书把行李放好,留下一张名片。
“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陆总交代了,这半年,我专门负责你们在瑞士的一切事务。”
“谢谢。”温以宁说。
陈秘书离开后,温以宁把念念放在床上。小家伙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累坏了,一沾床就睡着了。
陆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苏黎世的夜景。
“陆嚣。”温以宁走到他身边。
“嗯?”
“你刚才……是不是太狠了?”
陆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以宁,你知道吗?在我十四岁到二十三岁这九年里,我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我父亲回来找我,我会怎么样。我想过原谅他,想过骂他,想过打他,甚至……想过杀了他。”
他顿了顿。
“但当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我发现我既不恨他,也不爱他。我只觉得……累。很累很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情感上的牵扯。所以划清界限,是最好的选择。”
温以宁握住他的手。
“我明白。”
“而且,”陆嚣转头看她,“念念的治疗是第一位。其他所有事,都要为这件事让路。我不能让过去的恩怨,影响念念的未来。”
温以宁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治病。”陆嚣说,“等念念的情况稳定了,等我们有了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再处理其他事。”
他把她拉进怀里。
“以宁,这半年可能会很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苦。”温以宁靠在他肩上,“只要能治好念念,再苦都值得。”
两人相拥,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
这里是瑞士,苏黎世。
一个离家乡万里之遥的地方。
一个充满未知和希望的地方。
而明天,他们将走进医院,走进那个可能改变念念一生命运的诊室。
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陆嚣一家准时出现在苏黎世大学医院门口。
这是一栋现代化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的阳光。陈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伯格医生在五楼诊室等你们。”
电梯上到五楼,走廊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陈秘书带他们来到一间诊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诊室很大,窗户朝南,阳光充足。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坐在办公桌后,灰白头发,蓝眼睛,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
“你们好。”他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说,“我是汉斯·伯格。请坐。”
陆嚣和温以宁在对面坐下,念念坐在温以宁腿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爷爷。
伯格医生先看了念念的病历,又看了布莱克医生写的病情说明,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念念面前。
“你好,小家伙。”他用英语说,声音很温柔,“我可以看看你的背吗?”
念念听不懂,但感觉到这个爷爷没有恶意,乖乖地点点头。
温以宁轻轻掀开念念的衣服,露出背上的胎记。
那个蝎子形的、淡红色的印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伯格医生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胎记周围的皮肤。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念念有些怕,往妈妈怀里缩了缩。
“别怕。”伯格医生笑了,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不疼。”
他检查了几分钟,然后坐回椅子上。
“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他说,“胎记虽然面积大,但深度不深,没有侵犯到真皮层以下。而且孩子的神经系统发育正常,没有出现疼痛或异常感觉的迹象。”
温以宁的心提了起来。
“那……能治吗?”
“能。”伯格医生肯定地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的配合。”
他拿出一份文件,是治疗方案。
“我计划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药物治疗,用靶向药控制神经异常放电,同时用激光淡化胎记。这个阶段需要住院观察,大概一个月。”
“第二阶段,如果药物反应良好,胎记颜色变淡,我们就进行微创手术,切除病变的皮肤组织。手术不大,但需要精细操作,因为靠近脊柱神经。”
“第三阶段,术后恢复和基因治疗。我们正在研发一种基因编辑疗法,可以修复导致这种病的突变基因。如果临床试验通过,念念会是第一批受益者。”
陆嚣和温以宁听得屏住了呼吸。
“成功率……有多少?”陆嚣问,声音紧绷。
“第一阶段,百分之八十。第二阶段,百分之七十。第三阶段……”伯格医生顿了顿,“还在试验阶段,无法保证。但如果前两个阶段成功,孩子的病情可以得到百分之九十的控制,基本不影响正常生活。”
温以宁的眼泪涌上来。
“真的……真的能治好吗?”
“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伯格医生坦诚地说,“但以我三十年治疗这种病的经验,念念的情况属于中等偏轻。只要你们配合,我有信心给他一个正常的未来。”
陆嚣握住温以宁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希望。
“我们治。”陆嚣说,“需要签什么文件,我们现在就签。”
伯格医生点点头,拿出知情同意书和治疗协议。
陆嚣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很重。
像一份承诺。
一份用尽一切也要救儿子的承诺。
签完字,伯格医生按了呼叫铃。
一个护士走进来。
“带陆念琛小朋友去办住院手续。”伯格医生说,“安排单人病房,要朝南的。”
护士点头,对温以宁说:“请跟我来。”
温以宁抱着念念站起来,陆嚣也站起来。
“陆先生,”伯格医生叫住他,“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陆嚣看向温以宁,温以宁点点头,抱着念念先跟护士出去了。
门关上。
诊室里只剩下伯格医生和陆嚣。
“请坐。”伯格医生说。
陆嚣重新坐下。
“伯格医生,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伯格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陆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的表情很严肃,“你父亲陆建国,是我的老朋友。这次他来找我,不只是为了你儿子的事。”
陆嚣的心一紧。
“什么意思?”
“他也生病了。”伯格医生说,“肺癌,晚期。最多……还有六个月。”
陆嚣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他一个月前确诊的,没有告诉任何人。”伯格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他说,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他不想治疗,只想在最后这半年,为你们做点什么。所以他找到我,求我无论如何要治好你儿子。”
陆嚣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肺癌。
晚期。
六个月。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盘旋,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在抖。
“他说他不敢。”伯格医生叹了口气,“他怕你恨他,怕你因为同情而原谅他。他说他宁可你恨他一辈子,也不要你因为可怜他而施舍一点感情。”
陆嚣的手,慢慢握成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治疗……”他艰难地开口,“治疗还有希望吗?”
“太晚了。”伯格医生摇头,“已经扩散到淋巴和骨骼。化疗和放疗只能延缓,不能治愈。而且他拒绝治疗,说想有尊严地走完最后这段路。”
他顿了顿。
“陆先生,我知道你们之间有很多恩怨。我不劝你原谅他,那是你的自由。但作为医生,也作为他的朋友,我想请你……对他好一点。这六个月,可能是他人生最后的时间了。”
陆嚣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一片血红。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嘶哑,“谢谢您告诉我。”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陆先生,”伯格医生在他身后说,“你父亲在瑞士银行给你留了一笔信托基金,足够支付念念的所有治疗费用,也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是他……最后的心意。”
陆嚣没回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温以宁抱着念念在等他。看见他的脸色,她吓了一跳。
“陆嚣,你怎么了?伯格医生说什么了?”
陆嚣摇头,从她怀里接过念念,抱得很紧很紧。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我们……先去办住院手续。”
温以宁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但她没多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三人走向护士站。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
但陆嚣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