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雨停了。
天空被洗过一样,蓝得透亮。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给湿漉漉的城市镀上一层金边。
念念睡醒了,精神很好,在房间里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唱歌。温以宁陪着他玩,陆嚣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秘书发来的消息:
「陆总下午要去医院复诊。如果您方便,他想……见您一面。在住院楼一楼的咖啡厅,您不用过来,他去等您。如果您不来,也没关系。」
陆嚣盯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怎么了?”温以宁抬头看他。
“陆建国要去医院复诊,想见我。”陆嚣说,“在咖啡厅。”
温以宁放下手里的玩具,走到他身边。
“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
“那就跟着心走。”温以宁握住他的手,“如果想去,就去。如果不想,就不去。不用有压力。”
陆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好。”温以宁点头,“念念有我,你放心。”
陆嚣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他没有坐电梯,还是走楼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在赴一场不知吉凶的约。
走到一楼,推开安全门,咖啡厅就在走廊尽头。
隔着玻璃墙,他看见了陆建国。
陆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但没动。他侧对着门口,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苍白,很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比昨天更憔悴了。
陆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咖啡厅里人不多,很安静。陆嚣走到陆建国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陆建国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陆嚣点头,“复诊结果怎么样?”
“老样子。”陆建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疲惫,“癌细胞控制住了,但没有好转。医生说,能这样维持着,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顿了顿。
“不过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能治好。能多活一天,多看你们一天,我就满足了。”
陆嚣没说话。
服务员走过来,陆嚣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很快送来,冒着热气。陆嚣握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你……”陆嚣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陆建国说,“真的。你别有压力。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原谅我,也不是要你可怜我。只是想……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他喝了口咖啡,手指微微颤抖。
“陆嚣,我知道我这辈子亏欠你太多,还不清了。我也不求你还认我这个父亲。但有些话,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陆嚣的心一紧。
“你想说什么?”
“关于你妈妈。”陆建国看着窗外,眼神变得悠远,“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想隐瞒,是……没脸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你妈妈……不是病死的。是被我害死的。”
陆嚣的手,猛地收紧。
咖啡溅出来,烫到了手背,但他感觉不到疼。
“你说什么?”
“当年,林静找到我,说能救秀云。”陆建国的声音很低,很低,像在说一个尘封多年的噩梦,“但她有个条件——她需要秀云配合一些‘特殊治疗’。她说这是最新的疗法,还在试验阶段,但有百分之五十的治愈率。”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我信了。我太想救秀云了,想得什么都愿意信。所以我签了同意书,让秀云接受了那些治疗。但我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治疗’,其实是药物试验。林静在记录各种数据,卖给制药公司。”
陆嚣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你……你都知道?”
“一开始不知道。”陆建国摇头,眼泪掉下来,“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秀云的身体已经被那些药毁了,神经系统彻底紊乱,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和幻痛。她最后那段日子……生不如死。”
他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是我害了她。我亲手把她送进了地狱。她死的那天,我在医院,看着她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我害死了我最爱的女人,也毁了我儿子的童年。”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陆建国压抑的哭声。
陆嚣坐在那里,浑身冰冷。
他以为他早就知道真相了。
以为母亲是被林静害死的,以为父亲只是愚蠢,只是懦弱。
但原来,父亲是帮凶。
是亲手把母亲推向死亡的推手。
恨意,像毒蛇一样,重新噬咬着他的心脏。
“那你……”陆嚣的声音在抖,“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报警?”
“我试过。”陆建国擦掉眼泪,眼神痛苦,“我发现了林静的真面目,想带秀云走。但林静威胁我,说她手里有秀云所有的病历,如果我敢报警,她就公布那些数据,让秀云死后也不得安宁。她还说……她可以让我也坐牢,因为我签了同意书,我是同谋。”
他苦笑。
“我怕了。我怕坐牢,怕身败名裂,怕……失去一切。所以我跑了。像个懦夫一样跑了,留下秀云一个人在医院等死,留下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他说完了,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陆嚣看着他,看着这个涕泪横流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高大、现在佝偻的父亲。
恨吗?
恨。
但恨里,又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是悲哀。
深深的悲哀。
为母亲悲哀,为自己悲哀,也为眼前这个可悲的男人悲哀。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陆嚣的声音很冷,“是想让我更恨你吗?”
“不。”陆建国摇头,“我是想……赎罪。在我死之前,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你恨我也好,骂我也罢,甚至打我都行。这是我应得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嚣,眼神里是近乎绝望的坦诚。
“陆嚣,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恨你自己。你妈妈的死,是我的错,不是你的。你这二十三年的痛苦,也是我造成的。该下地狱的是我,不是你。”
陆嚣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样子,想起她空洞的眼神,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嚣嚣,对不起”。
对不起。
她到死,都觉得对不起他。
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可真正该说对不起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是他的自私,他的懦弱,他的愚蠢,毁了一个家,毁了三个人的人生。
“陆嚣,”陆建国轻声说,“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但等我死了,你能不能……别把我的骨灰和你妈妈放一起。我不配。把我撒了,或者埋了,都行。别让我脏了她的地方。”
陆嚣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砸在咖啡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够了。”他的声音嘶哑,“别说了。”
他转身要走。
“陆嚣。”陆建国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谢谢你。”陆建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哽咽着,“谢谢你……今天愿意见我。谢谢你还……愿意听我说这些。”
陆嚣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出了咖啡厅。
他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逃离那些真相,逃离那些眼泪,逃离那个濒死的、可悲的、他应该恨之入骨却恨不起来的男人。
他冲进楼梯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喘息。
胸口很疼,像要裂开。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抬手擦,却越擦越多。
最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像十四岁那年,母亲去世的那个雨夜。
像二十三年来,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像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医院,面对一个他恨了半生、却即将死去的父亲。
他哭得很压抑,很痛苦。
像要把这二十三年的委屈、愤怒、痛苦,全部哭出来。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陆嚣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雨后的苏黎世,很美。
天空湛蓝,阳光灿烂。
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他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治疗,你可以来。但只能在外面看,不能进来。」
点击发送。
几乎在下一秒,回复就来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陆嚣仿佛能看见,屏幕那头,那个男人红着眼眶,用力点头的样子。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像在走向一个未知的,但必须面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