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第二次激光治疗在一周后进行。
这一次,陆嚣和温以宁都有了心理准备,但看着儿子被推进手术室,那扇门关上,红灯亮起的瞬间,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陆建国这次没有在走廊等,而是被陆嚣劝回了家。他咳得越来越厉害,伯格医生开了新的止痛药,但副作用是嗜睡。陆嚣说:“爸,你在家休息,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陆建国犹豫了很久,最后点头答应了。但他没回家,而是在医院的咖啡厅等,点了一杯热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方向。
治疗很顺利,一小时后念念就被推出来了。背上的纱布换成了更薄的一层,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皮肤在愈合。
念念醒来后哭了一会儿,但比第一次好很多,喝了点水就又睡了。温以宁守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陆嚣走到窗边,给陆建国发了条短信:「顺利,睡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我让陈秘书送了汤,在护士站。」
陆嚣去取了汤,是虫草花炖鸡汤,还热着。他盛了一碗给温以宁,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念念床边慢慢喝。
汤很鲜,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苏黎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不大,但很密,很快就给远处的屋顶和树梢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温以宁走到窗边,看着雪,轻声说:“念念还没见过雪呢。”
陆嚣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等他能下床了,我们带他去看看。”他说。
温以宁点头,靠在他肩上。
“陆嚣,”她轻声说,“你说……妈妈喜欢雪吗?”
陆嚣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但我想,她应该会喜欢。她喜欢干净的东西,喜欢安静的东西。雪很干净,很安静。”
他顿了顿。
“等念念这次好了,我们就带他去看妈妈。在雪地里,让妈妈看看她的孙子。”
温以宁的眼泪掉下来。
“好。”
雪下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停。天空被洗过一样,蓝得透亮,夕阳给雪地镀上一层金红色。念念醒了,精神不错,温以宁把他抱到窗边,指着外面说:“看,念念,下雪了。”
念念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小嘴张成O型。
“雪……”他含糊地说。
“对,雪。”温宁亲了亲他的脸,“等念念好了,妈妈带你去堆雪人,好不好?”
念念用力点头,咧开嘴笑了。
那一瞬间,陆嚣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晚上,陈秘书送来了晚饭,还有一份文件。
“陆总让我交给您的。”陈秘书说,“是林女士骨灰存放处的资料。”
陆嚣接过文件,很薄,只有几页纸。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位于苏黎世郊区的小型墓园,很安静,背靠山,面朝湖。第二页是具体位置,第三页是墓园管理处的联系方式。
“陆总说,”陈秘书压低声音,“林女士的骨灰存放在那里已经二十三年了。他每年都会去,但从来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他说……他没脸见她。”
陆嚣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
陈秘书离开后,陆嚣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文件,久久没有动。温以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你想什么时候去?”她轻声问。
“明天。”陆嚣说,“念念明天休息,状态应该不错。我们带他去,让妈妈看看他。”
温以宁点头。
“好。我去准备点花。”
第二天是个晴天。
雪后的阳光格外刺眼,雪地反射着光,整个世界亮得晃眼。念念背上的纱布昨天换药时拆了,皮肤还有些红,但已经不肿了。伯格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以适当下床活动。
陆嚣给念念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帽子和围巾,把他裹得像个小粽子。温以宁准备了一束白菊花,用淡紫色的纸包着,很素雅。
陆建国一早就来了,穿着黑色大衣,围着深灰色围巾,脸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看见念念,眼睛亮了一下,想抱,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爷爷。”念念先开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陆建国愣住了,然后眼眶迅速红了。
“念念……”他的声音在抖,“你……你叫我什么?”
“爷爷。”念念重复,伸出小手。
陆建国的眼泪掉下来,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念念的小手。那只小手很软,很暖,像有电流,从手心一直传到心脏。
“好……好孩子……”他哽咽着说。
陆嚣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他别过头,看着窗外。
“走吧。”他说,“别让妈妈等太久。”
墓园在苏黎世湖东岸,开车要四十分钟。陈秘书开车,陆嚣抱着念念坐在副驾驶,温以宁和陆建国坐在后座。一路上很安静,只有念念偶尔咿咿呀呀的声音。
车窗外的景色很美,雪后的阿尔卑斯山清晰可见,山尖是白的,山腰是绿的,山下是静谧的湖泊和村庄。但车里的人都没心思欣赏,各自想着心事。
车子驶入墓园,停在停车场。墓园很安静,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陆建国先下车,站在车边,看着墓园深处,身体微微颤抖。陆嚣抱着念念下车,温以宁拿着花,走到他身边。
“在哪儿?”陆嚣问。
陆建国指了一个方向,声音嘶哑:“最里面,靠湖的那一排,第三个。”
他顿了顿。
“你们去吧。我……我在这儿等。”
陆嚣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他抱着念念,温以宁跟在他身边,三人走向墓园深处。
脚下的雪很厚,踩上去“嘎吱”作响。念念趴在爸爸肩上,好奇地看着四周,小声说:“爸爸,冷……”
陆嚣把他搂紧一些。
“马上就到了。”
走到靠湖的那一排,第三个墓碑。
墓碑很简洁,白色大理石,上面刻着中文:
林秀云
1963-1998
爱妻,慈母
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在雪地里,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
陆嚣站在墓碑前,久久没有说话。
温以宁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退到一边,轻轻搂住陆嚣的肩膀。
念念从爸爸怀里探出头,看着墓碑,小声问:“爸爸,这是谁?”
陆嚣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这是奶奶。”他哽咽着说,“爸爸的妈妈。”
念念似懂非懂,但他感觉到爸爸在哭,伸出小手,摸了摸爸爸的脸。
“爸爸不哭。”他奶声奶气地说。
陆嚣握住儿子的小手,贴在脸上,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我来看你了。这是以宁,我妻子。这是念念,你孙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念念生病了,和你一样的病。但我们找到医生了,在给他治。他会好的,你放心。”
风刮过,吹起墓碑前的雪花,像白色的蝴蝶,在阳光下飞舞。
陆嚣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她发病时会看见蝴蝶。那些蝴蝶,是痛苦,是幻觉,是折磨了她半生的梦魇。
而现在,这些雪花,像蝴蝶一样,在母亲的墓碑前飞舞。
但它们是干净的,安静的,没有痛苦。
“妈,”陆嚣继续说,声音平静了一些,“爸也来了。他在外面等,不敢进来。他说他没脸见你。”
他顿了顿。
“但我想,你应该不会怪他。你那么善良,到死都没怪过任何人。所以……我试着原谅他了。试着像你一样,去原谅,去放下。”
眼泪又涌上来,但他没擦,任由它们流。
“妈,我恨了他二十三年。但现在,我恨不动了。他快死了,肺癌,晚期,最多还有三四个月。我想让他在最后这段日子,过得安心一点。也想让念念……有个爷爷。”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念。
“你会怪我吗?怪我原谅他,怪我带他来看你?”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雪声,和远处教堂悠长的钟声。
但陆嚣仿佛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嚣嚣,妈妈不怪你。妈妈只要你过得好。」
他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
温以宁抱住他,也哭了。
念念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瘪了瘪嘴,也想哭。陆嚣赶紧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念念不哭,爸爸没事。”
念念点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墓碑。
“奶奶,”他含糊地说,“我是念念。我疼,但我不哭。我很勇敢。”
陆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把念念抱高一点,让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墓碑。
“对,念念很勇敢。奶奶看见了,一定很高兴。”
他们在墓碑前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念念的治疗,说在瑞士的生活,说未来的打算。像一家人,在跟另一个世界的家人,汇报近况。
太阳慢慢升高,雪地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枯黄的草。风小了,湖面泛起粼粼的波光。
该走了。
陆嚣最后摸了摸墓碑,像在抚摸母亲的脸。
“妈,我们下次再来看你。等念念好了,我们带他来给你磕头。”
他转身,抱着念念,和温以宁一起往回走。
走到墓园门口,陆建国还站在车边,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湖。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在哭。
陆嚣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爸,”他说,“我们去看妈了。”
陆建国转过身,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
“妈应该看见你了。”陆嚣继续说,“她没怪你。她让我告诉你,好好活着,别让她担心。”
这是谎话。
但陆嚣觉得,母亲如果还在,一定会这么说。
陆建国捂住脸,压抑地哭起来。哭声很低,很压抑,像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陆嚣没安慰他,只是站在他身边,等他自己平静下来。
许久,哭声停了。
陆建国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陆嚣。
“谢谢。”他说,声音嘶哑,“谢谢你……带我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陆嚣摇头。
“不用谢。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建国心里最后一道锁。他愣愣地看着陆嚣,看着这个已经比他高、比他结实的儿子,眼泪又涌上来。
但他这次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对,”他说,“一家人。”
陈秘书拉开车门,四人上车。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轻松了很多。念念在陆嚣怀里睡着了,小脸通红,呼吸均匀。温以宁靠着陆嚣的肩膀,也闭上了眼睛。陆建国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的笑容。
车子驶回医院,念念被送回病房。护士来检查,说一切正常,可以准备第三次治疗了。
陆嚣把念念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对陆建国说:“爸,你回家休息吧。明天再来。”
陆建国点头。
“好。我让陈秘书明天送汤来。你想喝什么汤?”
“都可以。”陆嚣说,“你做的都好喝。”
陆建国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真实。
“那我明天早点起来熬。你小时候最爱喝我熬的排骨汤,明天给你熬。”
“好。”
陆建国离开后,陆嚣坐在念念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恨了二十三年,累了二十三年。
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
温以宁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陆嚣,”她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陆嚣握住她的手。
“是你给了我勇气。”他说,“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垮了。”
“不会的。”温以宁摇头,“你很坚强,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坚强。”
陆嚣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苏黎世的夜晚,很美。
而他们的生活,终于要走向正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