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骄背着小小的书包,手腕上的粉色电话手表在晨光里格外亮眼,看见我的瞬间,她立刻扬起甜甜的笑容,快步朝我跑来
“刘申月!你今天来得好早!你记住号码了吗?”
她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阳光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温柔又耀眼,照亮了她澄澈的眼眸
我用力点头,压不住心底的欢喜,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报出了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每一个字,都格外郑重,格外坚定
顾天骄立刻点开电话手表的拨号界面,小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认真记录着我报出的每一个数字
她记得格外仔细,生怕错漏一个,输完之后又反复核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才点击保存,然后抬起头,满脸欢喜地看着我
“保存好啦!”
她晃了晃手腕,笑容灿烂至极
“以后这个就是你的专属号码啦!我随时都可以打电话找你聊天、找你玩!”
看着她开心的模样,我心底盛满了温热的暖意,所有天的枯燥背诵、所有的忐忑不安,在此刻都变得无比值得
那天一整天,我的心情都是轻快的、明媚的。看着手腕空空的自己,再看着她腕上闪闪的手表,我不再自卑窘迫,心底只有满满的安稳
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和别人不一样了,我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好朋友,有了一个随时都会惦记我、主动找我的人
我们依旧一起搭积木、一起画画、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嬉笑打闹
我天真地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美好下去。我以为我会一直在这座小城上学,一直陪在顾天骄身边,我们会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会每天见面、每天相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可年幼的我终究不懂,底层普通人的安稳,从来都是易碎的泡沫
所有的岁月静好,不过是父母拼尽全力、咬牙硬撑出来的短暂假象
命运的转折,从来都猝不及防,不会给人丝毫预兆和缓冲
平静安稳的日子,仅仅维持了一周
一周后的深夜,夜深人静,我早已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朦朦胧胧间,听见了客厅里爸爸妈妈压低的争执和无奈的叹息
出租屋的墙壁单薄又破旧,隔音极差,所有压抑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击碎了我所有的安稳和期待
“手里的钱彻底撑不住了。”
是妈妈何田娜疲惫又沙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无力
“你伤病迟迟不好,没法出去干活,家里一分收入都没有。房租、水电、孩子们的学费、日常吃喝,每一笔都是开销。之前剩下的积蓄,全部花光了,外面还有零碎的小额欠款要还,真的扛不住了。”
爸爸刘田海的声音低沉又愧疚,带着男人无能为力的自责和哽咽
“是我没用,拖累了一家人。本来想着撑一段时间,等身体好转,就能出去打工赚钱,让孩子们好好在城里读书,接受好一点的教育。可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根本干不了重活,轻活也撑不住,实在没办法继续在城里熬下去了。”
“城里的开销太大了,我们一家人根本承担不起。”
妈妈的声音带着隐忍的哭腔
“孩子都要吃喝上学,申月刚适应幼儿园,交到了好朋友,我实在舍不得让他转学。可再舍不得也没用,没钱了,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再待下去,连房租都交不起,马上就要被房东赶出去。”
“唯一的退路,只有回乡下。”
爸爸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万般无奈
“回爸妈那边,回刘中和王均老人的老家。乡下开销低,不用交房租,有自家的田地,有老人帮衬,勉强能糊口,能让孩子们有地方住、有饭吃。留在城里,一家人只会活活熬垮。”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晚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凉,席卷了整个狭小的屋子
我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回乡下
转学
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我刚刚适应、刚刚感受到温暖和美好的小城
离开幼儿园
离开顾天骄
这几个念头,像锋利的冰刃,一下下扎进我的心底,碾碎了我所有的欢喜和期待
我才刚刚记住号码,才刚刚让她存下我的联系方式,才刚刚拥有人生中第一个真心相待的好朋友,才刚刚体会到安稳快乐的日子是什么模样
可现实瞬间给了我沉重的一击,毫不留情地打碎了我所有的美好
那一整晚,我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一滴眼泪都不敢掉,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委屈、不甘、难过全部憋在心底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
我不懂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
我从来没有奢求过锦衣玉食、光鲜生活,我只是想要一份安稳的日子,想要留在好朋友身边,想要简简单单、开开心心地长大,仅此而已
可就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心愿,命运都不肯成全我
第二天清晨,爸爸妈妈红着眼眶,神色疲惫又愧疚地告诉了我这个决定
“申月,我们要回农村老家生活了。”
妈妈蹲在我面前,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眼底满是愧疚和心疼
“城里的生活开销太大,爸爸妈妈实在撑不住了,只能带你转学回老家读书。对不起,是爸爸妈妈没本事,让你又要换环境、又要离开好朋友了。”
我看着妈妈泛红的眼眶,看着爸爸沉默自责的模样,看着哥哥刘海念、姐姐刘呆麦、妹妹刘师彩、弟弟刘顾安静落寞的神情,心里翻江倒海,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懂事得太早,也被迫成熟得太早
我知道爸爸妈妈没有骗我,也知道他们已经拼尽了所有力气
家里没钱、没有收入、负债压身、伤病缠身,所有的困境都是真实的,我没有资格任性,没有资格哭闹,没有资格要求留下来
我只能接受
只能被迫告别这短短数一个多月的美好,被迫告别我唯一的好朋友,被迫回到闭塞、安静、枯燥的乡下生活,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孤僻、一无所有的刘申月
当天的幼儿园,成了我最后的告别
走进教室的时候,阳光依旧明媚,积木城堡还摆在角落,墙上的蜡笔画依旧鲜活,小朋友们依旧嬉笑打闹,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只有我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满目苍凉
顾天骄依旧早早来到教室,看见我,依旧笑着朝我跑来,眉眼弯弯,温柔明亮
可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整整一天,我都格外沉默
我陪着她搭积木,陪着她画画,陪着她分享糖果,陪着她做完所有我们曾经最喜欢的事
我格外珍惜这最后的时光,把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软糯的话语、她亮晶晶的眼睛,一点点、全部刻进我的脑海里,刻进我的心底
我无数次想要告诉她,我要走了,我要转学了,我要离开这里了,我们以后不能天天见面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舍不得看见她失望、难过、委屈的模样
我舍不得打碎她眼底的光亮,舍不得让这个满心纯粹欢喜的小姑娘,因为我陷入失落
年幼的我,笨拙地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自承受所有的离别之苦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就是我们告别的时刻
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金色的余晖洒满校园,温柔又悲壮
顾天骄牵着我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柔软,她晃着我的胳膊,笑着对我说
“明天我们早点来,我们搭一座最大最大的城堡好不好?比之前的都大!”
我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眼眶瞬间泛红,心底酸涩到极致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声音轻得像风
“好。”
这是我答应她的最后一个约定,也是我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
我没有告诉她真相,没有和她好好告别,没有和她说再见
下午妈妈独自一人来到园长办公室,无奈和紧张的心情告诉他,再不转学就要没钱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我们一家人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承载了我短暂美好、也留给我无尽遗憾的小城
回家乡的车子缓缓驶离城区,窗外的高楼、街道、幼儿园的轮廓一点点远去、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我趴在车窗边,望着渐行渐远的城市,心底空荡荡一片荒芜
我记住了那串电话号码,我让她存下了我的联系方式,我们拥有了可以跨越距离联系彼此的方式,却终究抵不过现实的离别
往后的日子,她会每天戴着她的粉色电话手表,满心期待地等着我的电话,等着和我聊天,等着和我一起玩
可是他可能打得通电话,但是见不到我人了...
那个会陪她搭积木、陪她画画、陪她吃糖的刘申月,已经被现实带回了遥远的山野,被困在了清贫窘迫的生活里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凉,吹红了我的眼眶
我死死记住了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记住了那个初秋温柔的午后,记住了那块粉色的电话手表,记住了顾天骄亮晶晶的眼睛,记住了我短暂又珍贵、最终猝然落幕的年少温柔
城市烟火远去,前路只剩山野茫茫
我以为的来日方长,终究变成了大梦一场
而那串存进手表的号码,成了我年少时光里,最温柔、也最遗憾的秘密
车子晃悠了大半天,终于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停在了镇上唯一的一家供销社门口
车门一打开,深秋的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妈妈身后躲了躲
眼前的镇子和城里完全不一样,虽然镇上政府中心附近确实有有两个小区,但和城里面完全就是天差地别
爸爸揉了揉冻得发红的手,笑着对妈妈说
“先带孩子进去看看吧,城里孩子第一次来,别让她觉得委屈。”
妈妈应了一声,牵起我的手,掌心粗糙却暖得发烫,一步一步领着我走进了供销社
木头柜台擦得发亮,玻璃后面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印着大红花的作业本,还有挂在墙上的塑料梳子和头绳
我眼睛都看直了,站在门口不敢动,城里的超市我也去过,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热闹又老旧的地方
“申月,看看喜欢什么?”
妈妈蹲下来,把我揽在怀里,声音放得很轻
“咱们到了镇上,也得给你添点东西,不然到了新学校,要被人笑话的。”
我咬着嘴唇,盯着柜台里的东西,不敢说话
我知道家里没钱,昨天夜里爸妈的叹息还在耳边响着,我哪敢提什么要求
爸爸却已经走了过去,对着柜台里的阿姨说
“麻烦给我拿两本田字格,再拿一支铅笔,一块橡皮。”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
“还有什么想要的?跟爸爸说。”
我还是摇头,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柜台里的头绳——有一根天蓝色的,上面还带着小小的白花,和顾天骄的粉色手表一样,亮得晃眼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无赖的笑了
“老板娘,把那个印有变形金刚的文具盒拿出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看着妈妈从皱巴巴的布包里掏出零钱,一张一张数给阿姨,连零头都数得清清楚楚
爸爸在一旁看着,又拿起柜台上的一个塑料文具盒,递了过去
“再拿这个,带橡皮的,以后装笔方便。”
“别买了……”
我小声拉了拉妈妈的衣角,眼眶有点发涩,“够了,这些够了。”
“傻孩子,”妈妈把买好的东西塞进我的怀里,文具盒、本子、铅笔,还有那根天蓝色的头绳,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