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新地方，咱们什么都得重新来，不能让你受委屈。你爸爸和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你好好上学。”
爸爸又转身，走到门口的摊子前，买了一串糖炒栗子，剥了一颗塞进我嘴里
甜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暖得一直流到心底。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有点沙哑
“申月，以前在城里，你跟着我们受苦了。以后到了镇上，有爷爷奶奶帮衬着，咱们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抱着怀里的东西，看着爸妈在柜台前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们把皱巴巴的钱递出去，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包好，再塞进我的怀里
我知道，这些东西在城里根本不值什么，可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已经是他们能给我的全部了
出了供销社，爸爸扛着行李走在前面，妈妈牵着我的手走在后面，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文具盒，看着手里的铅笔，又想起了顾天骄的粉色手表，想起了她存下的号码，想起了那句“以后可以打电话找我”。
怀里的东西是暖的，可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那个在幼儿园里搭积木、和好朋友一起分享糖果的刘申月了
我是要回到乡下，要扎着蓝色头绳，要学着在土路上走路，要学着适应新的学校、新的日子的刘申月了
爸妈的脚步走得很稳，他们在前面，一步一步地领着我，往前面的摩托车拉客聚集地走去
风里的寒意更重了，我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一点，好像抱着的，是我和城里、和顾天骄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
出镇的土路坑坑洼洼，风里裹着尘土和煤烟的味道，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爸爸扛着我们那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领着我们往摩托车拉客的地方走
妈妈牵着我的手，把我往她身侧拢了拢，替我挡着迎面吹来的风
“师傅，到刘沟村，多少钱？”
爸爸的声音带着刚从城里回来的疲惫，还有点讨好的客气
摩托车师傅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卷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吐出一口烟圈
“带娃？那得加钱，坐不下。”
“能挤挤的，师傅，我们东西不多。”
爸爸陪着笑，把手里的袋子往脚边拢了拢
“我和我媳妇挤在后面，娃放中间，不占地方。”
师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上来吧上来吧，路不好走，摔了可不赖我。”
爸爸先把最大的那个蛇皮袋绑在摩托车后座，又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妈妈前面，自己则侧着身子挤在最后，一只手紧紧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抓着车后座的铁架
妈妈的手也从前面环住我，把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
“坐稳了，别乱动。”
师傅踩下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得我差点摔下去
爸爸的手臂立刻收紧，把我牢牢护在怀里
我坐在中间，被爸妈的体温裹着，怀里还紧紧抱着刚买的文具盒和头绳
风从我的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把妈妈的头发吹得贴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摩托车慢慢驶出镇子，路两边的砖房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深秋的田野已经被收割过，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像被剃光了头发的脑袋，在风里瑟缩着
远处的田埂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背着竹筐慢悠悠地走着，看见我们的摩托车，会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一眼
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颠，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我紧紧抓着妈妈的手，眼睛却忍不住看向窗外
路两边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
风一吹，枝桠吱呀作响，像谁在低声哭
“申月，别往外看，风大，眯眼睛。”
妈妈把我的脸往她怀里按了按，用自己的围巾裹住我的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透过围巾的缝隙往外看，远处的山一座接着一座，灰扑扑的，没有一点生气
山脚下是稀稀拉拉的村子，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盖着枯黄的稻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
路两旁的水沟里积着浑浊的泥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连水都是死气沉沉的颜色
偶尔会遇到一两个赶牛的老农，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黄牛，慢悠悠地走在路中间
摩托车师傅不耐烦地按喇叭，老农回头看一眼，慢悠悠地牵着牛往路边挪，嘴里嘟囔着什么
爸爸在后面低声说了句“师傅慢点儿”，声音被摩托车的突突声盖过，师傅根本没听见
路越来越偏，镇子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连路边的房子都越来越少，只剩下大片的田野和荒草
深秋的草已经黄透了，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片金色的海，可一点也不温柔，反而透着一股荒凉
我想起城里的路，是平平整整的柏油路，两边种着四季常青的树，晚上还有路灯，亮得像白天
而这里的路，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下雨就满是泥泞，晴天又尘土飞扬，车轮碾过，扬起的黄土像一团黄雾，呛得人喘不过气
妈妈把围巾又往我脸上拢了拢
“快到了，申月，再忍忍。”
我点点头，往她怀里缩了缩
怀里的文具盒硌得我胸口疼，可我不敢松手，这是爸妈给我买的，是我和城里最后的一点联系
我想起顾天骄的粉色手表，想起她存下的号码，想起她说“以后可以打电话找我”
可在这里，连个电话亭都没有，我连打个电话的地方都找不到
摩托车拐了个弯，驶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边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草叶刮在摩托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傅放慢了速度，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路，真不是人走的。”
爸爸在后面叹了口气，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他本来想让我们在城里好好读书，可最后还是不得不回了乡下，连路都这么难走
又颠了快一个小时，前面终于出现了村子的影子
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屋顶上的稻草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的地方还破了洞，露出里面的土坯
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看见我们的摩托车，都停下手里的活，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到了，刘沟村，”
师傅停下摩托车，熄了火
“给钱吧。”
爸爸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钱，数了几张递给师傅，师傅接过钱，又看了我们一眼，调转车头，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股黑烟和满鼻子的汽油味
爸爸先把我从摩托车上抱下来，再把妈妈扶下来，最后把那些蛇皮袋拖下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妈妈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拉着我的手，往村子里走
路两边的土坯房越来越近，墙面上布满了裂缝，有的地方还掉了土，露出里面的麦秸
墙根下堆着柴禾，有的已经发霉发黑，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路边的水沟里，飘着菜叶和垃圾，臭烘烘的，苍蝇嗡嗡地飞着
“申月，别嫌脏，慢慢就习惯了。”
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点愧疚，拉着我的手更紧了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跟着她往前走
脚下的土路满是泥泞，沾在鞋底上，沉甸甸的，走一步都费劲
终于，走到了村子最里面的一间石头房前
院子里的柴禾堆得老高，墙头上爬着干枯的牵牛花藤，大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上面钉着铁皮，锈迹斑斑
院子里，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老太太正和邻居说着话，手里拿着一根纳鞋底的针，看见我们，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
“他爹？他娘？你们怎么回来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点颤抖，眼睛一下子红了
“不是说在城里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爸爸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叹了口气
“妈，城里待不下去了，钱花光了，孩子他爸的病也没好，只能回来了。”
妈妈拉着我，走到婆婆面前
“妈，我们回来了，给你添麻烦了。”
婆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有诧异，有心疼，还有点不知所措
她伸出手，想摸摸我的头，又怕碰脏了我的头发，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缩了回去
“这是申月吧？感觉都长变样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快，快进屋，外面风大。”
她转身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跟着妈妈走进院子，院子里的地上坑坑洼洼的，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墙角堆着柴禾和土豆，还有几个破了的瓦罐，里面装着浑浊的水
“快，进屋暖和暖和，”
婆婆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
“我去烧点热水，你们路上冻坏了吧。”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低矮的石头房，屋顶上的稻草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的地方还破了洞，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屋里的光线很暗，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木格窗，糊着旧报纸，已经破了好几个洞
“申月，进来啊。”
妈妈在屋里喊我
我抱着怀里的文具盒，慢慢走进去。屋里的墙被烟熏得发黑，墙角堆着几袋粮食，还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碗
炕上铺着一张旧席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稻草
婆婆端来一碗热水，递给我
“申月，喝点水，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碗边缺了一块，水有点浑浊，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是温的，可一点也暖不透我的心
“哥和姐呢？”
妈妈问
“他们还在镇上读书，得住校，要周末才回来，”
婆婆叹了口气
“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守着这破房子，你们回来了，总算有个伴了。”
爸爸蹲在地上，点了一根烟，看着院子里的蛇皮袋，一句话也不说
妈妈坐在炕沿上，看着满屋子的破破烂烂，眼睛也红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这陌生的一切，土坯墙、破木桌、豁口碗，还有院子里堆着的柴禾和土豆
怀里的文具盒和头绳，在这灰暗的屋子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想起城里的出租屋，虽然小，虽然旧，可至少有窗户，有电灯，有干净的桌子
可这里，晚上只能开着那种由线接起来的电灯泡，昏昏暗暗的，连字都看不清
我想起顾天骄的粉色手表，想起她笑着说
“以后可以打电话找我”
我不知道家里的座机是否还能正常通话
我把怀里的文具盒抱得更紧了，好像抱着的，是我和过去唯一的一点联系
可我知道，从踏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刮在脸上，冷得刺骨
婆婆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满是皱纹，也满是疲惫
爸爸的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圈在昏暗的屋子里飘着，散不开
妈妈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屋子中央，怀里抱着我的文具盒，听着屋外的风声，听着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听着爸爸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原来，这就是我以后的家
原来，我再也回不去那个有顾天骄、有粉色手表、有幼儿园的城里了
原来，那些温暖的、明亮的、快乐的日子，真的就像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眼泪还是忍不住，砸在怀里的文具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婆婆回头看见我哭了，连忙走过来，用粗糙的手擦了擦我的脸
“申月，不哭不哭，回来了就好，以后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慢慢就好了。”
她的手很糙，带着柴火和泥土的味道，却很暖。我靠在她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知道，她也很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