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守着这破房子,守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着儿子儿媳回来,可回来的,却是一大家子的累赘
爸爸掐灭了烟,站起身
“妈,我去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下,那里面都是我们从城里面带回来的好货”
妈妈也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我去做饭,锅里还有点米,先熬点粥喝吧。”
婆婆拉着我的手,走到炕边,让我坐下
“申月,饿不饿?奶奶给你拿个红薯吃。”
她从灶膛里掏出一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剥了皮,递到我手里
红薯很烫,我捧着它,烫得直甩手,可还是舍不得放下
红薯的香味飘进鼻子里,甜甜的,暖暖的
我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可我却一点也吃不下去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院子里的土坯墙,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
风还在刮,刮得院子里的柴禾沙沙作响,刮得屋顶上的稻草往下掉
怀里的红薯暖烘烘的,可我的心,还是冷的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那个能在幼儿园里搭积木、和好朋友分享糖果的刘申月了
我是刘沟村的刘申月,是住在土坯房里、连电话都可能打不出去的刘申月,是再也见不到顾天骄的刘申月
我把红薯放在一边,看着天空
天蓝色的,和顾天骄的粉色手表一样,亮得晃眼
可在这里,它一点也不亮,反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力
可我知道,攥不住的
就像刚才摩托车碾过的路,就像风吹落的树叶,就像顾天骄存下的号码,它们都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屋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刮得窗户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
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婆婆点上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满屋子的破破烂烂,也映着爸妈疲惫的脸,映着婆婆满是皱纹的脸,也映着我手里的蓝色头绳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昏黄的灯光,看着爸妈忙碌的身影,看着婆婆佝偻的背,听着屋外的风声,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我的平常生
原来,那些温暖的、明亮的、快乐的日子,真的只是一场短暂的梦,醒了,就只剩下无尽的荒凉和寒冷
我把头绳系在手腕上,和顾天骄的粉色手表一样,亮着小小的光
可我知道,这光,照不亮这昏暗的屋子,也照不亮我以后的日子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粥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爸妈扒拉着碗里的粥,扒得飞快,连咸菜都没夹几筷子
妈妈碗里的粥还剩大半,她却放下了碗,站起身来,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看向爸爸
“快吃,吃完赶紧走,赶早班的车,下午还能到城里,咱俩得快点回去上班。”
爸爸应了一声,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抹了把嘴,站起身,从炕边拖过他那只缝了好几道补丁的帆布包,把几件换洗衣物往里面塞
婆婆坐在灶边,手里的纳鞋底的针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低着头,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
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却忍不住瞟着他们
粥很稀,米粒都沉在碗底,可我还是喝得很慢,好像只要我喝得够慢,他们就能多待一会儿
妈妈收拾好碗筷,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还沾着洗洁精的湿意,凉丝丝的
“申月,妈妈和爸爸要回城里了,去给你挣学费,给你攒生活费,”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哄人的语气
“你在家好好听奶奶的话,别乱跑,等我们挣到钱,就回来接你。”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碗里的粥,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爸爸也走了过来,他的帆布包已经背在了肩上,拉链拉得紧紧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申月,别怕,爸爸会尽快找个活干,挣了钱就给你寄回来,给你买新本子,买新铅笔。”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拎着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走
妈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挥了挥手,跟着爸爸走出了院子,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关上了,把他们的身影关在了门外
我跑到窗边,扒着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往外看,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越走越远,直到拐过村口的大槐树,再也看不见了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刮得旧报纸哗哗响,我抱着怀里的粥碗,站在窗边,一动也不动
“申月,粥凉了,快喝吧。”
婆婆走过来,把我拉回炕边,把碗往我手里塞了塞
“他们去挣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咱们在家好好的,别让他们担心。”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米香里混着咸咸的味道,我知道,是眼泪掉进去了
傍晚的时候,天很快就黑透了
村里没有路灯,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稀稀拉拉地散在夜色里
风刮得更猛了,呜呜地叫着,穿过土坯房的墙缝,发出渗人的声响
婆婆把煤油灯点上,昏黄的灯光映着土坯墙,在墙上投下我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从炕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黑白电视机,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她用袖口擦了擦,插上电源,拧开开关
屏幕闪了几下,终于亮了,雪花点滋滋地响着
婆婆拿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塑料遥控板,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翻着,雪花点从屏幕上闪过,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模糊的人影
“这台还是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买的,信号不好,只能收到几个台。”
婆婆一边翻,一边嘟囔着
“城里的台收不到,就只有几个地方台。”
她翻了半天,终于停在了一个台面上。屏幕上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一个穿着西装的主持人站在台上,台下坐着观众,正在放一档叫《谢谢你来了》的节目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的另一边,眼睛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台上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拉着她的手,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温柔又带着点伤感,讲着她们的故事
女孩从小被送到亲戚家寄养,吃了很多苦,长大后和亲生母亲重逢,却隔着十几年的隔阂
女孩哭着说,她小时候最想的,就是妈妈能给她买一根新的头绳,可她从来没等到过
阿姨哭得浑身发抖,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说她当年也是没办法,说她一直都在找她
我看着屏幕里的两个人,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我想起了爸妈早上离开的背影,想起了顾天骄的粉色手表,想起了我在城里的幼儿园,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婆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放下遥控板,凑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申月,怎么了?是不是节目不好看?”
我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慌了,连忙把我揽进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擦着我的脸,她的怀里带着柴火和泥土的味道,暖烘烘的
“不哭不哭,乖孩子,不哭,”
她的声音也带着点哽咽
“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没事,他们很快就回来了,咱们在家好好的,等他们回来。”
我靠在她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
眼泪打湿了她的灰布棉袄,也打湿了我自己的袖口
她就那样抱着我,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嘴里反复说着
“不哭了,不哭了”
直到我哭累了,靠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醒了。炕头的煤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晨光
婆婆早就醒了,正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她佝偻的背,在墙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见我醒了,她回头冲我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皱巴巴的菊花
“醒了?快起来,奶奶给你煮了鸡蛋,吃完咱们去学校报到。”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床边的木板得我背疼
婆婆端来一碗热粥,里面卧着两个白胖胖的鸡蛋,她把鸡蛋剥了皮,塞进我手里
“快吃,吃完咱们就走,早点去,能早点问清楚。”
我捧着鸡蛋,一口一口地吃着,鸡蛋的香味混着粥的热气,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婆婆从炕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叠厚厚的纸
我的户口本、转学证明、学籍卡,还有爸妈写的申请。她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布袋子里,系紧了口,挂在胳膊上,又拉着我的手,往门外走
村子里的土路还沾着夜里的露水,湿乎乎的,踩上去软乎乎的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早起的老人正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我们,都笑着打招呼
“刘婶,带娃去学校啊?”
“是啊,给我孙女儿报到。”
婆婆笑着应着,脚步没停,拉着我往村子尽头走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终于到了村上的小学
那是一间只有一层楼的土坯房,墙面上刷着白灰,已经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
院子里的操场是用黄土垫的,坑坑洼洼的,角落里堆着一堆砖头,还有一个用旧轮胎做的篮球架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刘沟村小学”,油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字都模糊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在打闹,看见我们,都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看着我
婆婆拉着我,走到传达室门口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张老师,在吗?”
婆婆敲了敲门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刘婶啊,怎么了?”
“这是我孙女儿申月,从城里转学回来的,我来给她报到。”
婆婆把布袋子递过去
“你看,这是她的学籍资料,还有转学证明。”
张老师接过袋子,打开来,翻了翻,皱起了眉头
“哎呀,刘婶,你这来得不巧啊。”
“怎么了?”
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急了
“有什么问题吗?”
“校长昨天去镇上开会了,这几天都不在学校,”
张老师把资料递回来
“而且现在转学,手续麻烦得很,不是学校说了就算的。你看,这转学证明要先交到镇上的教育组,再往县里报,还要经过教育局审批,一级一级盖章,哪能说入学就入学啊?”
“那要多久啊?”
婆婆的声音带着点慌,她拉着我的手,越攥越紧
“孩子都这么大了,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吧?”
“快的话,也得三天,”
张老师叹了口气
“我先把资料收下来,等校长回来,再帮你往上递。你这几天先让孩子在家等着,别乱跑,等审批下来了,学校会通知你的。”
婆婆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拉着我的手,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笑了笑,对着张老师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了张老师,我们先回去,等你通知。”
她拉着我,转身走出了学校的大门,脚步慢了下来。刚才还挺直的背,一下子就驼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胳膊上那个装着资料的布袋子,心里空落落的。原来,连上学,都这么难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暖暖的,可我还是觉得冷
婆婆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很慢,很慢
远处的村子冒着淡淡的炊烟,风里带着柴火的味道,和泥土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