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门就被几个村民踹开了。膀大腰圆的，手里拿着麻绳和黑布。王斩月从床上坐起来，木棍已经攥在手里，但没挥。她看见何苗被两个村民架着，脚拖在地上，嘴里塞着布。阿青也被架着，他没挣扎，眼睛盯着前面，一动不动。刘莹从床上跳下来，挡在门口，被一个村民推开。莲莲想去拉何苗，被另一个村民拦住。

“村长说了，请这两位去祠堂坐坐。”领头的人声音不大，但很硬。“明天破晓送山神。他们先过去准备。”

王斩月握紧木棍，没动。她的刀光剑影已经用完了，现在手里只是普通木棍。打不过五个壮汉，还带着两个不会战斗的刘莹和莲莲。她没动手。

何苗被架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嘴被布堵着说不出话，但眼睛在说：别管我，想办法。阿青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山神庙。”声音很小，但王斩月听见了。

门关上了。外面上了锁。

刘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那几个村民架着何苗和阿青穿过院子，出了大门，往祠堂方向走了。天还没亮，路上没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何苗脚拖在地上的声音。

“他们抓何苗和阿青干什么？”莲莲的声音在抖。

“祭品。”王斩月坐在床上，把木棍放在膝盖上。“名单上有八个人。我们八个都是祭品。明天破晓，要送山神。”

“送几个？”

“八个。”

莲莲攥紧了拳头。“那为什么先抓他们两个？”

“先关起来。怕跑。”刘莹从窗边走回来。“我们还在外面，是因为跑不了。出村的路被封了，悬崖跳不下去，殉葬坑底下是死路。他们不怕我们跑。”

王斩月站起来，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从外面锁着，推不开。她用木棍砸了一下门板，木棍弹回来，门板没裂。她没再砸。

“等。”她说。

天亮了。没人来送饭。村长也没来。院子里静悄悄的，鸡不叫，狗也不叫。莲莲趴在窗边往外看，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去哪了？”

“在祠堂。”王斩月说。“在准备。”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开了。不是村民开的，是孙大勇。他的肩膀撞在门板上，铁头用过了，只能用身体硬撞。门框裂了，门板歪了，他挤进来。老周头跟在他后面，小玲和何勇也在。

“你们怎么出来的？”刘莹问。

“他们没锁我们。”孙大勇喘了口气。“我们住在老李家，老李没锁门。可能忘了，可能故意的。”

王斩月站起来。“何苗和阿青在祠堂。”

“知道。”老周头说。“昨晚我听见动静，他们从后门进去的。祠堂后门没锁，但有人看着。”

“几个？”

“两个。”

“你土遁还能用吗？”王斩月看着老周头。

老周头摸了摸手心，骷髅头还在。“能用两次。钻下去，能从祠堂里面出来。但只能一个人。”

“够了。”

傍晚，刘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她闭上眼，手心的骷髅头发烫。铁骨。淡蓝色的光从她身体里溢出来，触碰到每一个人——王斩月、莲莲、孙大勇、老周头、小玲、何勇。所有人的精神力都恢复了一些，不是满血，但够撑过今晚。她的脸色白了一瞬。

“你还好吗？”莲莲问。

“没事。”刘莹擦了擦汗。“但今晚要是再用，我就撑不住了。”

天黑透了。村长家后院的门没锁。王斩月、孙大勇、老周头、小玲、何勇、刘莹、莲莲七个人从后院出去，绕到祠堂后面。祠堂后门是一扇小木门，门板上刷着黑漆，漆皮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老周头蹲下来，手按在地上，骷髅头发烫。土遁。他的身体沉进了土里，像水渗进沙子，眨眼就不见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祠堂里面传来闷响，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然后门开了。老周头站在门里面，旁边躺着两个看守，一个趴着，一个仰着，都没动。

“打晕了。”老周头说。

王斩月闪进去，孙大勇跟在后面。祠堂里供着牌位，一排一排的，烛火晃得人眼晕。何苗和阿青被绑在柱子上，绳子的活结，手腕勒出了红印子。何苗嘴里还塞着布，看见王斩月，眼睛亮了。阿青低着头，不说话。孙大勇去解何苗的绳子，王斩月去解阿青的。

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多人的，踩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他们来了。”小玲从门外探进头来。“很多人，举着火把。”

孙大勇把何苗的绳子解开了，何苗把嘴里的布扯出来，大口喘气。王斩月解阿青的绳子，阿青的手腕磨破了皮，血渗出来。他没叫疼。

门外有人喊：“祠堂门开了！”

孙大勇走到门口，用肩膀顶住门板。“你们先走！”

“你呢？”何苗问。

“我断后。”孙大勇的额头青筋暴起。他的铁头用过了，但身体还在。他用身体顶住门，外面的人在推，门板吱呀吱呀响，门框裂了。

老周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塞给何苗。“拿着。”他又捡了一根，自己攥在手里。阿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全是人，举着火把，有老有少，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他们不说话，只是挤在门口，往里推。

阿青手心骷髅头发烫。定身术。他定住了最前面三个人。三秒。够了。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孙大勇用肩膀又顶了一下，门缝大了。何苗侧身挤出去，老周头跟出去，小玲跟出去，刘莹和莲莲跟着。王斩月最后一个。她回头看了阿青一眼。“走。”阿青点头，跟在她后面。

外面那三个被定住的人挡住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推不动，挤成一团。阿青从他们身边跑过，定身术还有一秒，一秒足够。他跑出去了。身后传来骂声，推搡声，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他们没有追。

八个人跑到村口。槐树下，火堆还没灭，孙大勇又添了几根干柴，火苗窜起来。何苗蹲在地上喘气，阿青靠着槐树干，手腕上的血滴在树根上。小玲蹲在何苗旁边，拍她的背。

“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何苗的声音还在抖。

“祭品。”王斩月说。“明天破晓，送山神。八个。我们正好八个。”

小玲突然抬起头。“我听见了。”所有人都看她。“我刚才在祠堂外面，用顺风耳听见村长和老端公在说话。他们说契约在老槐树树心里。只有烧掉才能破咒。”

“老槐树？”孙大勇拍了拍身边的树干。“这棵？”

“就是这棵。”

八个人围着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皴裂，裂缝里塞着黑色的东西。树根处有一圈石头，石头缝里也塞着东西，黄纸的碎片，烧过的。

“树心在哪？”何勇问。

“在里面。”老周头用手敲了敲树干，声音是实的。“树心是实的。契约要封在树心里，只能在树活着的时候放进去。树长大了，就把契约包在里面了。”

“那怎么拿出来？”

“砍树。”

孙大勇摇了摇头。“我的铁头用过了。现在只能用普通力气砍。天亮之前砍不倒。”

王斩月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个疤，以前树枝断掉留下的。疤的形状像一张嘴，嘴里面是黑的。她伸手摸了摸，树皮是松的。

“这里。”她用手抠，树皮掉下来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是湿的，有汁液渗出来，不是树汁，是红的。她用木棍撬，木头裂开一条缝。里面是空的。

“有东西。”她把木棍伸进去，拨了一下。里面有一个木盒，拳头大小，方方正正的。她用木棍挑出来，木盒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没有人皮，有一块骨头。指骨，人的。骨头上刻着字。

“契约不在树心里。”老周头捡起那块骨头，看着上面的刻字。“这是信物。契约在人皮上，人皮藏在殉葬坑的石碑下面。”

“那我们白忙了？”孙大勇问。

“没有。”王斩月从地上捡起木盒，把骨头放回去，盖上盖子，塞回树洞里。“他们以为契约在树里，是因为村长让他们以为。真正的契约还在殉葬坑。”

“那怎么破？”何苗问。

“烧。”王斩月说。“明天破晓之前，下去烧了人皮。”

天快亮了。村口传来脚步声，很多人，举着火把，往槐树方向来了。村长走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纸做的帽子，帽子上画着符。他身后跟着老端公，老端公手里拿着人皮鼓。再后面是村民，一排一排的，举着火把，不说话。

村长走到槐树前面，停下来。他看着王斩月，看着刘莹，看着莲莲，看着每一个人。

“天快亮了。”他的声音平静。“该上路了。”

王斩月攥紧木棍。“去哪？”

“山神庙。”村长说。“祭山神。”

“如果我们不去呢？”

村长没回答。他身后的村民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更近了。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和那个被铁钎穿胸的大叔一样。他们不是被强迫的，他们是自愿的。几百年来，一代一代，都是自愿的。

王斩月退了一步，背靠着槐树干。刘莹站在她左边，莲莲站在她右边。孙大勇挡在最前面，老周头蹲在孙大勇身后，手按在地上。小玲站在最后面，闭着眼，用顺风耳听周围的动静。何勇把纸人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阿青站在最外围，面朝村民，一动不动。

村长举起手。村民停下来。

“再问一次。”村长看着王斩月。“去，还是不去？”

第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