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村寡园断旧念,田坎耕土忆故人
清晨的天光亮得刺眼,白晃晃的日头压在整片贫瘠的乡村上空,没有城市楼房遮挡,阳光直直砸下来,晒得人眉眼发沉、心头发燥
今天是我刘申月转学回乡、办理学籍落地的第一天
和城里规规矩矩、热热闹闹的校园完全不一样,老家的农村幼儿园小得可怜
根本算不上学校,顶多就是一间矮矮的旧砖瓦房,围着一圈掉皮的黄土围墙,院坝窄小得可怜,地面坑坑洼洼,长着零星杂草
大清早的上学时段,本该是孩童喧闹、人声鼎沸的时候,可这所乡下幼儿园安静得离谱,整个学校算上老师、算上零星留守小孩,统共就七八个人
空荡荡的院子,空荡荡的教室,空荡荡的滑梯,空荡荡的童年影子
学籍办好,手续落定,没有任何留恋,我跟着婆婆转身离开这所冷清到极致的乡村幼儿园
清晨的乡村空空荡荡,路边野草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蔫,田埂边的露水快速蒸发,空气里是干热的泥土味道
一路走回自家老宅院,脚下的土路松软发烫,每一步都踩得人心沉
回到家时,晨光已经彻底铺满天际,日头越来越耀眼,整个村庄醒得彻底
今天周五,乡下人家惯例会比平时吃得丰盛些,婆婆心里记着我刚回乡办学籍、心绪不稳,怕我吃不惯、住不惯、心里委屈,一大早特意加倍备菜,满满当当忙活了一大桌子饭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
婆婆王均,我爸爸刘田海的母亲,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老屋、守着庄稼、守着家里大大小小一家人
她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深麦色,手背青筋凸起、厚茧层层,指尖全是常年做饭、种地、操劳留下的粗糙痕迹
天刚亮她就进了厨房,引燃柴火灶
老旧土灶膛里火苗噼啪跳动,橘红火光映亮昏暗的厨房,炊烟顺着烟囱缓缓往上冒,融入刺眼的晨光
她熟练揉草引火、架柴控火、淘米洗菜、切菜备料,动作一气呵成,几十年如一日,从无差错
新米淘得干净透亮,入锅焖煮,清甜米香慢慢升腾
菜园现摘的空心菜、青椒、嫩蒜苗带着晨间最后的湿润,被她一根根择净、一遍遍冲洗
自家腌的酸豆角脆嫩入味,五花肉肥瘦相间,下锅爆炒的油香混着烟火气,铺满整座小院
她一道一道认真做,分量做得格外多,满满一大桌荤素齐全,把周五的家常饭菜做得隆重又踏实
她想用热饭暖我的心,想用烟火抚平我的不安,想用老家安稳的日子留住我躁动的情绪
可她不知道
我心里的躁动、空落、疼痛、遗憾,从来不是因为转学、不是因为换环境、不是因为不习惯乡下
是顾天骄。
是幼儿园仓促的别离。
是那台彻底坏掉的座机。
是这几年杳无音信、永远断联的遗憾。
饭菜全部做好,热气腾腾摆满整张木桌,婆婆随手收拾干净灶台厨具,拍了拍身上的烟火碎尘
她看了一眼外头已经大亮、晒得发烫的天光,知道清晨最适合耕地松土的时辰还没过去,不打算在家闲坐片刻
农家人的日子,永远跟着太阳、跟着土地、跟着时节走
她转身走到院墙角,扛起那根陪伴了她十几年的老锄头
木质锄柄被常年握持磨得光滑透亮,包着厚厚的岁月浆,沉甸甸的铁锄锋利干净,没有半点锈迹
婆婆肩背挺直,常年劳作练出的稳劲,让她扛起农具丝毫不显吃力
“月月,饭做好了,放着晌午热了再吃。趁早上日头稳,跟婆婆下地翻土。”
她声音温厚朴实,带着乡下老人安稳平淡的语调,丝毫听不出波澜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烦躁、遗憾、憋屈,点头应声,默默跟上她的脚步,一起出门往田里走
走出院门,整片乡野彻底铺展在眼前
清晨的太阳亮得过分,白光刺眼,铺天盖地洒在田野、土路、草丛、秧苗上,把整片村庄照得透亮、晃眼、空旷
田埂边的青草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混着泥土腥气、野草清香、干热的风息
沿路田间已经有早起干活的邻里
乡下村子小,家家户户彼此熟识,世代邻里、世代挨着土地过日子
所有人都看着我爸爸刘田海、看着我爷爷奶奶刘中、王均一家人长大,也都依稀记得多年前偶尔回村的我
今天突然看见许久不见的我,跟着婆婆一起下地,所有干活的邻居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齐刷刷朝我看过来,眼神里满满都是新奇、陌生、打量、探究
田间的闲谈声顺着风飘过来,淳朴、热闹,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直白与好奇
“哎!均婶!这是你家孙娃子回来了?”
“好久没见这孩子了!好几年没回村了吧?”
“今天周五,看着是刚回来落户办学籍的吧?”
“以前小小个,现在长这么高了,这几个月变化太大,差点认不出来!”
婆婆边走边笑着回应邻里,脚步不停,语气温和从容,一一接住所有人的问话
“是啊,刚转学回来,今天第一天办学籍,落老家读书了。”
“孩子在外头待久了,回来换换环境,安稳过日子。”
“从小在城里待着,少见田地,今天跟着我下地看看、走走,熟悉熟悉家里的地。”
邻里们听得更稀奇了,围在田埂边你一言我一语,细细打量我的眉眼、身形、神态,一句句感慨落在风里
“这孩子眉眼还是随田海!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以前小时候回来还满山乱跑,跟着刘海念、刘顾几个姐弟打闹,现在看着安静多了。”
“城里待久了就是不一样,气质都变了,看着文静得很。”
“以后就在老家读书了?这下家里热闹多了!”
“中爷爷、均奶奶这下心里踏实了,总算有个娃守在身边了。”
有人提起我家里一众亲人,提起爷爷刘中、提起我爸爸刘田海、提起我那些姐姐哥哥:刘呆麦、刘海念、刘师彩、刘顾,还有姑姑刘思瑶、刘诗红、叔叔刘耀天、大伯刘红韦
一句句家常,一声声回忆,全是我久违、陌生、却又血脉相连的家人旧事
他们看似随口闲谈,句句家常,可落在我心里,句句都是刺
所有人都在恭喜我归乡安稳,所有人都觉得我落叶归根是好事,没人知道我是被迫斩断过去、被迫远离故人、被迫永远失去余卓
邻里闲谈的间隙,我们一路顺着蜿蜒田埂,走到了自家世代耕种的自留地边
这片田,是爷爷刘中传下来的老地,土质肥沃、黑土松软,是家里几代人赖以生存的根基
站在田坎上,整片土地被清晨刺眼的阳光铺得满满当当,新土气息厚重浓烈
婆婆抬脚踩进田里,双手握紧锄头柄,微微沉腰发力,开始卖力翻地
锄头高高扬起,迎着晨光落下,狠狠凿进土层,“噗”的一声,整块厚实的黑土被狠狠翻扣过来,土块松散、湿润,带着深埋地底的潮气
一扬、一落、一翻、一压,动作重复、稳当、有力,数十年农耕的功底刻在她的骨血里
随着她一遍遍深耕翻土,深埋在土层底下的虫蛹、幼虫、土栖小生物,接连被翻了出来
两三只细小的土虫顺着新翻的泥土滚落出来,静静趴在崭新的黑土面上
它们通体是和泥土一模一样的土褐暗沉颜色,完美隐匿在土层之间,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躯体
身形细软、小巧、紧贴地面,被骤然翻出土层,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我压下心里所有的烦心事,下意识好奇靠近,蹲下身细细打量
视线贴近泥土,能清晰看清小虫光滑的躯体,没有硬壳、没有粗糙凸起,通体细腻温润
我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触感格外滑嫩、微凉、软润,和干燥粗粝的泥土完全不同
就在我专注盯着土虫出神、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余卓的名字、反复回忆幼儿园那场别离的时候,身后传来轻轻的踏土声
家里的大黄狗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跟了一路
它站在田埂尽头,金黄皮毛被阳光晒得发亮,尾巴轻轻悬着,不停小幅度摇晃
它看着我,眼神满满是陌生、迟疑、小心翼翼
它认得婆婆、认得这片田地、认得老屋所有气息,却完全不认得久别归来的我
它想靠近,又不敢,来回轻轻踱步,像在试探一个陌生的外人
可风轻轻一吹,我身上的气息漫散开,飘到它鼻尖
它鼻头微微抽动,反复嗅闻、反复辨认
陌生的外表之下,藏着它幼时隐约闻过、刻在记忆里的属于家里人的味道
迟疑、困惑、茫然、回忆,全部堆在它乌黑的眼眸里
几秒之后,它彻底停下脚步,乖乖走到一旁隆起的新土堆前,安静坐下
它一动不动,抬着脑袋,一瞬不瞬盯着我,安静凝望,像是在拼命扒开尘封的记忆,努力回想我到底是谁
风吹田野,土香翻涌,日头越来越烈
我蹲在地里,看着静静凝望我的大黄,看着翻地不止的婆婆,看着满地新翻黑土,心里却死死锁着多年前那个清晨的幼儿园画面
小小的破园、寥寥七八个人、仓促的离别、断掉的座机、再也联系不上的余卓
不知静默了多久
大黄眼里的茫然彻底褪去
记忆终于冲破岁月尘封
它猛地起身,尾巴疯狂甩动,欢快一跃扑到我身前,温热毛茸茸的身子直接往我身上爬来蹭去,绕着我不停打转、不停撒娇、不停亲昵
它彻底想起我了
狗记千日主
可我——再也找不回年少错过的那个人
阳光渐渐移升头顶,燥热漫遍全身,不知不觉,喧嚣又空落的乡村正午,悄无声息地来临
晴空万里的天空,一点一点乌云慢慢的回拢在一起
先是天边浮起几缕淡灰,像被谁揉皱的棉絮,再慢慢铺展、堆叠,把原本透亮的蓝一点点压下去
风忽然就变了味,原本晒得发烫的空气里,掺了点凉丝丝的潮气,掠过晒谷场的竹席,卷起草屑,又带着晒焦的泥土味往人衣领里钻
塞里人看到这个阵仗,纷纷直起腰,把锄头往肩上一扛,竹篮往臂弯里一挎,脚步匆匆地往村里赶
田埂上瞬间热闹起来,鞋底踩过晒得干硬的土块,扬起细碎的灰,又被风卷着打旋
有人扯着嗓子喊远处的同伴,有人回头望一眼还没收完的稻穗,咬咬牙还是转身往家走——山里的雨说来就来,晚一步就要被淋成落汤鸡,晒了一上午的衣裳、收了一半的粮食,可经不起这场浇
婆婆无意间抬头也望见了天空,原本正弯着腰摘豆角的手顿了顿,把竹篮往田埂上一放,眯着眼望了望头顶的云
刚才还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日头,已经被云遮去了大半,只剩一圈昏黄的光晕,像蒙了层旧布
她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背,指尖还沾着豆角藤上的露水和泥土,眉头轻轻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来,手脚麻利地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伸手把田埂边散放的竹筐拢到一起,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草帽,往头上一扣
“要下雨咯!”不远处的阿婆喊了她一声,声音被风揉得有些飘
婆婆应了一声,脚步没停,顺着田埂往村里走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挑着担的、背着篓的、牵着牛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赶,脚步里藏着点急,却也不慌,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