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来越大,路边的梧桐叶被吹得哗哗响,几片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擦着她的草帽边飘过去
她抬手按住帽檐,目光扫过远处的山,山尖已经被乌云裹住了,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墨
快到塞口的时候,第一滴雨砸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她打了个颤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晒得发烫的泥土冒出一股混着青草味的水汽
她加快脚步往家赶,刚跨进院子,雨就哗啦啦地泼了下来,打在院子里的瓦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她把竹篮往屋檐下的石台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堂屋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叶子被雨打得噼啪响,屋檐下的雨线连成了一片,把院子和外面的世界隔了开来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田埂上,抬头望云的时候,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场景——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忽然变天的雨,她和少年人在田埂上跑,他背着她的竹筐,她扯着他的袖子,两个人踩着泥点往家跑,笑声被风卷着,混在雨声里,飘得很远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轰隆隆的,盖过了村里的声响
她靠在门框上,望着白茫茫的雨幕,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篮的把手,那上面被她摸了几十年,已经磨得发亮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的凉意,吹得她的衣角轻轻晃
她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只狗,想起它扑过来蹭她手心的温度,想起那句“狗记千日主”,再看看眼前的雨,忽然就红了眼
雨还在下,把整个村子都泡在了水汽里,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变得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层雾
她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轻轻擦着竹篮上的泥点,擦着擦着,就停了下来,指尖停在竹篮的纹路里,眼眶里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滴在竹篮的缝隙里,很快就被干燥的木头吸了进去,没了痕迹
窗外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像一场永远也停不下来的旧梦,把年少时的阳光和笑声,都泡在了这场迟来的雨里,再也捞不起来了
雨砸在屋檐上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那种细碎的、慢悠悠的打在瓦片上的轻响,而是像有人拿着铁榔头,一下接一下地往房梁上砸
你正蹲在堂屋门槛上擦竹篮,指尖还停在那道旧纹路里,就听见村东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整面墙塌了的动静
你猛地抬起头,竹篮“哐当”一声掉在门槛上,滚了半圈,沾了满脚的泥点
雨幕里,塞子东头的方向腾起一团浑浊的水汽,原本那栋靠着山墙、墙脚都被泡得发酥的老土坯房,整个山墙塌了一半,混着黄泥巴的雨水顺着垮掉的缺口往里灌,连带着房檐上的瓦片也跟着往下掉,碎在院坝里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泥点子
“不好!是张婆婆家!”婆婆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快,去看看!”
我连竹篮都顾不上捡,抓起门槛边的雨披往身上一裹,跟着就往门外冲
雨太大了,刚跨出门槛,裤脚就被路边的积水泡透了,凉冰冰的水顺着裤腿往上爬,裹着泥点子的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我只能低着头,踩着齐脚踝深的积水往前跑,每一步都踩得水花四溅,鞋里灌满了水,沉甸甸的,跑起来“呱嗒呱嗒”响
村道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水,原本的石板路早就被冲得看不清了,路边的排水沟早就被烂树叶和泥巴堵死了,水顺着坡往低处流,直往张婆婆家的院子里灌
等我跑到院门口,才看清那栋老房子的惨状
靠着山坡的那面山墙整个塌了,土坯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垮下来的土堆里混着断裂的木梁和碎瓦片,黄泥浆水顺着缺口哗哗地往屋里流,堂屋的门槛早就被泡得发胀,门板歪歪扭扭地挂着,被风一吹,吱呀作响
房檐上的瓦掉了一大片,雨水直接从破口灌进去,把堂屋的地面冲得坑坑洼洼,连堂屋正中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都被泡在了水里,桌腿底下积了厚厚的一层泥
“张婆婆!张婆婆!”我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只能拼命往院里冲
刚跨过门槛,脚下一滑,差点摔在泥水里,还好旁边的柱子扶了一把,柱子上的漆早就掉光了,被雨水泡得黏糊糊的,蹭了满手的泥
“来了来了!”
隔壁的王大叔披着蓑衣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铁锹
“快!先把水堵上,不然屋子要全塌了!”
我赶紧跟着他往后院跑,后院的排水沟早就被冲下来的泥巴堵死了,水顺着坡往屋里灌,把墙脚泡得直掉土渣
王大叔抡起铁锹,一锹接一锹地挖着堵在沟里的烂泥,你就蹲在旁边,用手把沟里的碎瓦片和树枝往外扒,雨水顺着你的衣领往脖子里灌,凉得你一缩脖子,手上的泥和水混在一起,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抓不住东西
“先把屋里的东西搬出来!”
张婆婆的儿子也赶回来了,浑身淋得湿透,冲进屋里,把八仙桌上的搪瓷缸子、墙上的旧相框往怀里抱
“快!那些老照片别泡坏了!”
你跟着冲进堂屋,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背,泡得布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都费劲
八仙桌上的旧相框被雨水打湿了,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里面是张婆婆年轻时的照片,你赶紧伸手把相框抱起来,相框的木框早就被泡得发胀,边角都翘起来了
墙角的柜子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柜门开着,里面的旧衣服和被子被雨水泡得透湿,一拎起来就往下滴水,连带着柜子里的樟脑丸都化了,一股刺鼻的味道混着泥土味,呛得你直皱眉
“别搬柜子了,太重了!”
王大叔在门口喊
“先把床上的东西抱出来!床泡坏了就完了!”
我又往里屋跑,里屋的木床早就被泡在了水里,床底下的泥水流得哗哗响,床上的草席和被子被雨水淋得透湿,连枕头都泡在了水里,枕套上的绣花被泡得发了毛
我赶紧伸手去拽被子,被子吸了水,沉得要命,你咬着牙,把被子从水里拖出来,往肩膀上一扛,湿冷的布料贴在身上,凉得你打了个哆嗦,被子上的泥水顺着你的脖子往下流,弄得浑身都是泥点子
院坝里,已经来了好几个邻居,有的扛着铁锹挖排水沟,有的用塑料布往破了的房檐上盖,还有的抱着从屋里抢出来的东西,往隔壁的空房子里搬
张婆婆站在院门口,浑身淋得湿透,手里攥着一块旧布,看着塌了的山墙,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嘴里念叨着
“怎么办啊,这房子……”
我把被子扛到隔壁,转身又往回跑,刚到门口,就听见“咔嚓”一声响,里屋的房梁晃了一下,掉下来几块碎瓦片,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危险!别进去了!”
王大叔一把拉住我,把我拽到院坝里
“房梁松了,再进去要塌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栋老房子,雨水顺着房檐的破口往里灌,塌下来的土堆越来越大,里屋的窗户早就被冲垮了,窗框歪歪扭扭地挂着,被风吹得直晃
我手里的旧相框还在往下滴水,玻璃上的水汽顺着边缘往下流,把照片里张婆婆年轻时的脸,晕得模糊不清
雨还在下,砸在塑料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邻居们的吆喝声、铁锹挖泥的声音、房梁吱呀作响的声音,混着雨声,在村子里响成一片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院子里堆着的湿被子、旧相框、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再看看塌了一半的老房子,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张婆婆在院子里给你塞糖吃的样子,想起她坐在门槛上,给你讲山里的故事,想起她房檐下挂着的玉米串,晒得金黄
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泥水里,很快就被冲没了痕迹
雨势稍缓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穿过泥泞的村道,溅起一路水花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望去,村支书李建国披着一件皱巴巴的雨衣,裤腿卷到膝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身后跟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年轻村干部,手里攥着扩音喇叭,雨水顺着喇叭的边缘往下淌
“张婆婆!老张!”
李建国的声音带着雨雾里的沙哑,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冲进院子,雨衣帽子一摘,头发全湿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
“我刚接到镇里的电话,你们家这面山墙塌得厉害,上面已经报了险情,我带了人过来,先看看人怎么样!”
张婆婆蹲在隔壁邻居家的屋檐下,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旧相册,听见声音,她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李建国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水,声音放得很低
“婶子,你别怕,人没事就好,房子塌了我们再想办法,镇里和上面都会管的。”
他身后的两个村干部已经散开了,一个拿着扩音喇叭在院子里喊
“大家先停一停!镇里的救援队伍马上就到,先别往危房里冲,注意安全!”
另一个蹲在塌墙的土堆旁,用手扒着湿泥巴,仔细看了看房梁的情况,又抬头望了望身后的山坡,眉头皱得紧紧的
“李书记,这坡上还有水往下流,排水沟全堵死了,再往屋里灌,剩下的几面墙也撑不住了。”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
“得赶紧组织人挖排水沟,不然这房子彻底保不住。”
李建国点点头,转身对着院外喊
“王强!你带两个人,赶紧把村东头的抽水机拉过来!先把屋里的积水排出去!其他人跟我来,把沟里的泥巴清出来,别让水再往坡上流!”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比摩托车的声音沉得多,带着明显的轰鸣声,穿过雨幕,停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我踮着脚往那边看,一辆印着“公安”字样的警车停在路边,车门一开,下来两个穿警服的民警,身上披着反光条的雨衣,手里拎着喊话器,快步往这边走
后面跟着一辆绿皮的皮卡车,车斗里堆着编织袋、铁锹、手电筒,还有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
“李支书!”
带头的民警隔着雨喊,声音里带着点喘
“我们是镇派出所的,接到镇政府的通知,过来协助转移群众,维持秩序!”
“太好了!”
李建国迎上去,和民警握了握手,雨水顺着他们的胳膊往下滴
“你们来得正好,这边房子塌了,还有几户人家的房子也泡得厉害,得赶紧看看有没有需要转移的老人小孩。”
民警点点头,转头对着车斗里喊
“小张,把东西搬下来,先给现场的人发点水和吃的,再跟我去看看其他几户的情况!”
几个穿制服的协警从车上跳下来,把成箱的矿泉水和方便面搬到屋檐下,又把编织袋和铁锹递给在场的村民
“大家先拿点水喝,别乱了,先把危房里的人都转移出来,雨还没停,后面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水。”
民警一边发东西,一边跟村民们说,语气稳得很,带着那种常年处理基层事务的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