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远处又传来了更沉的卡车声,一辆印着“民政救灾”字样的蓝色卡车停在了村口,车斗里堆着折叠床、被子、帐篷,还有一摞摞印着红十字标志的编织袋
车停稳后,几个穿迷彩服的镇干部跳下来,手里拿着登记本,挨家挨户地问
“家里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需要转移的?我们带了帐篷和被子,先把人安置到村部去!”
“婶子,你跟我们先去村部吧,那边搭了临时安置点,有热水和被子,雨停了再回来收拾东西。”
一个年轻的女干部蹲在张婆婆身边,扶着她的胳膊,声音软和
“你放心,房子的事上面会处理的,民政这边有救灾款,我们会帮你申请的。”
张婆婆抱着相册,犹豫着看了一眼塌了的房子,又看了看身边的我们,终于点了点头
女干部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又回头喊我
“小朋友,你也一起过来吧,先去安置点避避雨,别在这儿待着了,危险。”
我跟着他们往村部走,雨还在下,但是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打在伞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路边的排水沟已经被村干部和村民们清开了,积水顺着沟里往下流,不再往院子里灌
远处的山坡上,几个穿雨衣的镇干部拿着测斜仪在量山体的坡度,嘴里念叨着
“有没有滑坡风险”
还有人拿着对讲机,跟镇里的指挥中心联系,报着这边的情况
村部的院子里已经搭起了两顶蓝色的救灾帐篷,门口挂着“临时安置点”的牌子,里面摆着几张折叠床,铺着干净的被子,还有几桶热水和一次性杯子
几个老人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捧着热水,正在跟村干部说着话
民警在帐篷门口守着,不让无关的人进去,又时不时往村口望,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转移的村民
李支书也跟着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正在跟民政的干部核对信息
“这户是张桂英,72岁,房子塌了,无儿无女,重点安置;还有村西头的王老头,房子泡了,儿子在外打工,得重点照顾……”
他一笔一笔地写着,雨水顺着本子的边缘往下滴,把字迹晕开了一点,他就用袖子擦了擦,接着写
镇里的水利站技术员也来了,拿着图纸和卷尺,在院子里对着排水沟的位置画了线,跟李支书说
“李书记,等雨停了,我们得把这条沟拓宽加深,不然下次再下雨,水还得往坡上流,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坐在帐篷的角落,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外面忙忙碌碌的人
村干部在登记信息,民警在维持秩序,民政的干部在发被子和食物,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镇卫生院医生背着药箱,在给老人量血压,问有没有不舒服
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让人慌神了,好像这些穿着制服的人一到,连雨都变得温柔了一点
张婆婆坐在我旁边,手里还抱着那本旧相册,她用袖子擦了擦相册上的雨水,又抬头看了看帐篷里的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映得她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了
“以前哪有这样的好事,房子塌了,只能自己哭自己扛,现在不一样了,上面有人管,有警察,有干部,还有医生,真好。”
我看着她手里的相册,照片里的她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站在院子里,笑得很亮
外面的雨停了,天慢慢暗了下来,帐篷里的灯亮着,远处的警灯还在一闪一闪的,混着村部广播里传来的安抚通知,在雨后的村子里,显得格外踏实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帐篷外的泥地上还积着水洼,映着远处警灯的红光,一闪一闪的,把帐篷布也染得忽明忽暗
张婆婆靠在折叠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泡得发皱的相册,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上那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她二十岁那年拍的,梳着粗粗的麻花辫,站在院坝里,身后是晒得金黄的玉米串,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民政干部刚递来的热糖水,瓷缸子温温的,透过掌心,暖得人心尖都发颤
帐篷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拉在帐篷顶的铁丝上,灯泡上蒙着一层水汽,昏黄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几个老人坐在旁边的折叠床上,手里捧着同样的糖水,低声说着话,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又藏着一丝踏实
“婶子,您先喝点糖水,暖暖身子。”
下午那个给张婆婆递水的民政女干部又走了过来,她的雨衣还没干,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
“我叫林晓,是镇民政办的,您别担心,我们会把您的情况都登记好,后面的安置、救灾款、临时补助,都会一步步给您落实。”
她蹲下来,打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叠印着红章的表格,还有一支笔,笔帽上还沾着一点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仔细擦了擦笔,又擦了擦文件夹的边缘,才把表格递到张婆婆面前
“婶子,您别慌,我念给您听,您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雨落在竹叶上
“您叫张桂英,今年七十二岁,家里只有您一个人,对吧?”张婆婆点点头,眼睛里的光落在表格上,又抬起来,看了看林晓的脸
“您的房子是土坯房,靠着山墙,这次被暴雨冲垮了,对吧?”
张婆婆又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表格上,晕开了一点墨水的痕迹
林晓赶紧伸手,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又把表格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不让眼泪再滴上去
“婶子,没事的,我们都登记好了。您的情况属于重点救助对象,明天一上班,我们就帮您申请临时救助金,还有灾后重建的补助,镇里的民政办、国土所、城建所都会来现场核实,您不用跑一步路,我们上门给您办。”
她顿了顿,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粉色的纸条,递到张婆婆手里
“这是您的临时救助登记卡,上面有我的手机号,还有镇里民政办的电话,您要是有什么事,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打这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张婆婆捏着那张粉色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被她的手攥得皱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晓,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一句
“姑娘,谢谢你……以前哪有这样的好事……”
林晓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婶子,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是我们的老百姓,我们不管您,谁管您?”
帐篷外传来了脚步声,是刚才那个镇派出所的王警官,他的雨衣已经脱了,警服上还沾着泥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挨个帐篷照了照,看见里面的人都安顿好了,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帐篷门口,对着里面喊
“大家晚上注意安全,别乱出去,外面路滑,要是有什么事,喊一声,我们就在帐篷外面守着。”
说完,他就靠在帐篷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又拿起对讲机,跟外面的协警说话
“村东头的排水沟再守一会儿,别又堵了,村西头那户的墙泡得厉害,晚上多盯着点。”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回应声,他一边听,一边啃着馒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滴在警服的反光条上,亮得晃眼
帐篷里的镇卫生院医生也忙完了,她背着药箱,挨个给老人量完血压,又给几个孩子检查了一下,才坐在帐篷门口的石头上,揉了揉腰
她的白大褂袖子卷着,露出的胳膊上沾着泥点,手里拿着一个听诊器,反复擦了好几遍,才收进药箱里
“婶子,您血压有点高,晚上别太激动,要是头晕、心慌,就喊我,我就在隔壁帐篷里。”
她走到张婆婆身边,又给她量了一次血压,声音软乎乎的
“我给您留了点降压药,放在您枕头边了,记得按时吃。”
张婆婆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帐篷外守着的民警,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指着远处的警灯,小声跟我说
“你看那灯,亮着,我就不害怕了。以前下大雨,我一个人守着这破房子,墙掉土,水往屋里灌,黑灯瞎火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守着,有灯亮着,踏实。”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雨已经停了,天上露出了一点星星的影子,远处的警灯一闪一闪的,和帐篷里的灯光、村部广播里的安抚通知混在一起,在夜里的村子里,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把所有的慌乱和恐惧,都兜在了里面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在民政干部给的新被子里,被子晒过,带着淡淡的阳光味
梦里还是雨声,可睁开眼,听见的却是帐篷外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透过帐篷布,晃了一下又一下
王警官还在外面守着,时不时地咳嗽一声,又拿起对讲机问一句
“那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事?”
天快亮的时候,我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掀开帐篷的帘子往外看,雨彻底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层薄薄的水汽笼罩着村子,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几个穿迷彩服的镇干部已经来了,手里拿着铁锹和锄头,还有的扛着竹筐,正往村东头的方向走
“李书记,我们来了!”
带头的是镇里的水利站站长,他的裤腿卷到大腿,脚上穿着胶鞋,沾着厚厚的一层泥
“我们带了人,还有抽水机,先把张婆婆家的积水抽干净,再把排水沟拓宽加深,不然下次再下雨,还是要堵。”
村支书李建国也来了,他的雨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带着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对着图纸跟站长说话
“老张,你看,这里的沟以前太窄了,得拓宽到一米,再挖深半米,不然水排不出去。还有这里,得加个涵洞,把水引到村外的河里去,不然水全往坡上流,房子还是泡。”
他们蹲在泥地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线,周围围了一圈村民,也跟着蹲下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以前下雨的情况,哪里的沟堵过,哪里的墙塌过。李建国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着,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也顾不上擦,只是偶尔抬起头,对着大家说
“放心,这次我们一定把问题解决了,再也不让大家受这个罪。”
民政的林晓也来了,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新的文件夹,里面装着昨天登记的表格
她走到帐篷门口,看见张婆婆醒了,笑着走过来
“婶子,您醒了?我跟镇里的城建所和国土所的人联系好了,今天上午就过来给您的房子做鉴定,看看能不能修,要是修不了,我们就帮您申请重建补助,再给您找个临时住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张婆婆手里
“这是您的临时救助金申请表,我已经帮您填好了,您只要在这里签个名,或者按个手印就行,钱今天下午就能打到您的卡里,您先拿着买点吃的用的。”
张婆婆看着那张表,手有点抖,她这辈子没怎么写过字,只能在签名的地方,按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红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