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绕着那一头红发打了个圈,高跟鞋在地面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发出清脆的声响。“哟,谢大记录员,这就开始神经过敏了?刚才那帮孤魂野鬼都被小宝哄得服服帖帖,现在这地方静得像座坟包,能有什么事?”她嘴上虽然毒舌,身体却很诚实地往窗边挪了半步,那双异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
“不是坟包,是‘夜市’要开了。”谢知微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原本灰蒙蒙的雾气在他眼中瞬间化作无数条细若游丝的线,它们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绕在城市上空,“今晚的月亮是白的,风里有股子陈年的腥甜味儿,这是‘跨界’的征兆。牛大锤,别睡了,起来干活。”
牛大锤本来已经快打呼噜了,听到这话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嘴里嘟囔着:“我的个亲娘咧,又是跨界?我这包里除了手电筒和符纸,连个防身的小刀都没有,万一出来个张牙舞爪的大虫子,我是不是得先跑为敬啊?”
“跑什么跑,再跑你就真成虫子的夜宵了。”沈青梧嗤笑一声,随手将手中的铜扣抛向空中,那铜扣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竟直接穿透了实体墙壁,消失在黑暗中,“既然谢知微说有戏,那就肯定有戏。不过说好了,要是遇到那种长得丑的玩意儿,我可不管救,毕竟本姑娘审美很高。”
三人刚走出仓库大门,眼前的景象便已大变。原本熟悉的街道此刻被一层淡紫色的薄雾笼罩,路灯昏黄,却照不出多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烧焦的糖葫芦混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甜腻中透着一丝凉意。
“这就是……夜市?”牛大锤缩着脖子,紧紧抱着帆布包,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感觉比刚才那个仓库还阴森?你看那边,那是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街道尽头,一个个摊位凭空浮现。那些摊位没有招牌,摊主们更是面目模糊,有的披着黑袍,有的光着上身,身上挂着些奇奇怪怪的饰品——比如一串用指甲做的项链,或者一只悬浮在空中的独眼灯笼。
“嘘,别出声。”谢知微抬手示意,脚步放得很轻。他压低声音道,“这些不是活人,也不是刚才那些还没完全安息的鬼魂。它们是‘界隙’里跑出来的东西,借着夜市开张的机会,来人间‘进货’的。”
“进货?”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中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身后,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进什么货?难道还能进点新鲜的人类不成?”
“进的是‘念’。”谢知微解释道,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一个正在摆摊的老者,“那些老鬼魂刚才被我们送走了,但这世间的执念不会消失。它们会凝结成一种特殊的能量,被这些跨界的东西吸收,用来维持它们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穿梭能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烂西装、脸上只有一只大眼睛的年轻男子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径直朝他们走来。他的脚下没有影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无声无息。
“嘿,几位,”那独眼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看你们印堂发亮,不像是一般人。要不要买点‘定心丸’?吃了它,保证今晚不做噩梦,哪怕梦见自己变成烤串也不会醒过来。”
牛大锤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身后藏:“这……这是什么邪门东西?定心丸?我看是定命丸吧!”
“闭嘴,别惹事。”沈青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上前一步,挡在谢知微身前,红色的长发随风飘动,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这位大哥,你的货色可不怎么样。刚才我在仓库里就闻过这股味儿,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杂念,谁买谁倒霉。”
独眼男子愣了一下,那只独眼盯着沈青梧看了半晌,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哟,还是个懂行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三个身上都有股子‘生人勿近’的味道,尤其是那个拿笔的,还有那个拿着大镰刀的狐狸精……啧啧,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狐狸精?”沈青梧眯起眼睛,笑容瞬间变得危险起来,“小弟弟,你是不是活腻了?信不信我把你这颗独眼给挖出来当灯油?”
“哎哎哎,别动手!”谢知微连忙拉住沈青梧,转头看向那独眼男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威压,“既然知道我们是‘生人’,为什么还敢靠近?难道你就不怕被收了吗?”
独眼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怕?当然怕。可这夜市规矩就是这样的,只要付得起代价,谁都能进来逛逛。再说了,你们刚才在仓库里那么大的动静,早就把我们的‘眼线’给惊动了。这不,正好赶上咱们这儿的新货上市,不如坐下来喝杯茶,聊聊?”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空荡荡的摊位,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椅子。
谢知微看了看周围,发现周围的“摊主”和“顾客”都在悄悄注视着他们,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但他并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一笑,收起判官笔,迈步走向那张桌子。
“行啊,”谢知微拉着还在发愣的牛大锤,顺便拽了一把一脸不屑的沈青梧,“既然人家这么热情,不去坐坐岂不是不给面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耍花样,我这《万鬼录》可是不长眼的。”
沈青梧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跟了上去,嘴里小声嘀咕:“算你识相,不然今晚我就把你那支破笔给折了。”
牛大锤则是一脸苦相,一边跟着走一边碎碎念:“完了完了,这下真要见阎王了……等等,阎王是不是也逛夜市啊?要是碰上了,能不能打个折?”
三人刚坐下,那独眼男子便端上来三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那茶水颜色浑浊,里面似乎还漂浮着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
“请慢用,”独眼男子眨了眨眼,“这可是我用‘梦魇’熬制的,喝了保证让你做最真实的梦。”
谢知微端起茶杯,凑近鼻子闻了闻,眉头微皱:“这味道……有点不对劲。这哪里是梦魇,分明是……”
“是什么?”沈青梧好奇地探过头去。
“是‘怨气’。”谢知微淡淡地说道,随即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今晚的夜市,比我们想象的要热闹得多啊。”
话音未落,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摊主和顾客,此刻竟然全都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齐刷刷地看向了他们。而在那独眼男子的背后,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黑影正缓缓张开翅膀,遮住了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
“看来,”沈青梧拔出了大镰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今晚不用睡觉了,得准备打架了。”
谢知微没有拔剑,也没有念咒。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那杯浑浊的“怨气茶”推到了桌子中央,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繁琐的茶道仪式。
“打什么架?”他声音里那股子懒洋洋的倦意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过是错觉,“这帮东西还没到非要见血的地步。它们只是太饿了,饿得连脑子都乱了。”
独眼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只巨大的独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你……你不喝?这可是用‘百年孤寂’熬出来的好茶,多少游魂想求一口都求不来!”
“我不喝,是因为我知道它是什么。”谢知微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判官笔的笔杆,笔尖在布料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碎梦’混着‘未竟之愿’的味道。你们这些跨界的小贩,为了凑够今晚的进货量,把那些刚死不久、魂魄还没散干净的可怜虫给强行拆解了,对吧?”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那些原本围拢过来的模糊身影,此刻竟然微微颤抖起来,像是被戳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独眼男子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他身后的黑影也躁动不安,翅膀扑棱得更响了。
“少废话!”独眼男子猛地一拍桌子,那破旧的木桌瞬间化作无数黑色的飞灰,“既然知道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兄弟们,把他们三个的‘念’都给我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