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那个声音温和而沙哑，听不出是男是女，“我就知道，你们迟早会来。”

谢知微握紧了判官笔，沈青梧则悄悄拉开了大镰刀的刀鞘，牛大锤更是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你是谁？”谢知微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具，只有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重要的是，你们想不想继续‘忘忧’？还是说，你们愿意承担记住一切后果的痛苦？”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重起来，但那股压迫感似乎不再那么强烈。相反，一种奇异的平静开始在三人心中蔓延。

“痛苦也好，快乐也罢，都是活着的证明。”沈青梧冷冷地说道，“我们不需要虚假的安宁。”

“说得对。”谢知微点了点头，“所以，请把你的‘账本’交出来吧。”

那个身影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好，很好。既然你们这么执着，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忘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黑暗中，无数细小的光点开始汇聚，仿佛要重新构建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谢知微低声说道。

“不眠之夜？我看是‘没命夜’还差不多。”牛大锤缩在墙角，手里的帆布包被挤得变了形，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塑料勺子，像握剑一样死死攥着，“谢哥，沈姐，这光点不对劲啊！它们怎么……怎么在往我脑子里钻？”

沈青梧冷笑一声，红色的长发无风自动，那双狐狸眼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她脚尖轻点，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如鬼魅般飘到了牛大锤身前，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别乱动，那是‘情绪丝线’。老板想把你们的情绪抽干了当燃料，好让他那副破皮囊多撑几年。”

话音未落，那些汇聚的光点突然炸开，不再是温吞的暖黄，而是变成了刺眼的惨白。原本熟悉的咖啡馆二楼瞬间扭曲变形，墙壁开始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流淌，地板下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手，抓向三人的脚踝。

“哎哟喂！这是什么鬼东西！”牛大锤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粘住的苍蝇，被一只惨白的手死死拽住。他拼命挣扎，结果越挣扎那手抓得越紧，甚至直接穿透了他的裤子，掐住了他的肉。

“放手！”沈青梧柳眉倒竖，手中那把平时用来切菜的大镰刀凭空浮现，寒光一闪，直接将那只手斩断。断口处没有血，反而喷涌出一股黑烟，化作一张痛苦的人脸，嘶吼着：“还给我……把我的快乐还给我……”

“快乐个屁，那是偷来的！”谢知微双手插兜，脚下却是一步不退。他眼中金芒闪烁，通幽眼此刻正疯狂运转，将眼前这混乱的幻象层层剥开。在他眼里，哪里是什么光点和触手，分明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贴在空气中，贪婪地啃食着空间本身。

“老板，你这招‘万念归一’玩得挺花啊。”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中判官笔猛地出鞘，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

“哦？算错了什么？”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直接从三人头顶的天花板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意。

“算错了我谢知微是个‘记录者’，而你的这些破烂记忆，在我眼里全是‘废纸’。”谢知微手腕一抖，判官笔重重地在空中一点，“《万鬼录》，显！”

随着他这一声低喝，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书页无风自翻，发出哗啦啦的脆响。紧接着，无数黑色的墨迹从书页中溢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条巨大的黑色锁链，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那些纠缠不休的“情绪丝线”。

锁链所过之处，那些惨白的光点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瞬间消融。被锁链扫中的幻象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原本扭曲的墙壁也重新恢复了原状，只是那层油腻腻的蜡质感还没完全褪去。

“怎么可能……我的‘忘忧汤’明明能让人沉沦……”那个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带着几分惊恐，“为什么我的力量在流失？”

“因为你的汤里加了太多‘私货’。”沈青梧甩了甩镰刀上的黑气，红唇微扬，露出一抹妩媚又危险的微笑，“老板，你这店开得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吧？看看你的脚底下。”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刚才那个老板站立的地方，此刻正空荡荡一片。原本应该站着人的地方，只剩下一个不断冒着黑气的空洞，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人呢？”牛大锤终于挣脱了束缚，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谢哥，沈姐，那老板呢？怎么不见了？”

“谁告诉你他是人了？”谢知微收起判官笔，走到那个黑洞前，用笔尖轻轻点了点边缘，“他早就不是人了。或者说，他只是一团由无数顾客负面情绪堆砌起来的‘怨气集合体’。刚才我们打散的，不过是他的分身。”

话音刚落，那个黑洞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股庞大的吸力从中传出，仿佛要将整个房间都吞噬进去。

“不好！他要自爆了！”沈青梧脸色一变，一把拉住牛大锤的衣领，“快跑！”

“跑？往哪跑？门都被堵死了！”牛大锤绝望地指着门口，只见原本敞开的楼梯口此刻已经被无数黑色的触手封死，那些触手还在不停地蠕动着，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噜声。

“堵死就堵死呗。”谢知微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点燃后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换个方式出去了。”

“换……换什么方式？”牛大锤瞪大了眼睛。

谢知微指了指那个黑洞，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既然他是靠情绪维持的，那我们就给他来点‘猛料’。大锤，把你包里的那瓶‘老干妈’拿出来。”

“啊？现在吃这个干嘛？”牛大锤一脸懵逼。

“不是吃，是扔！”谢知微命令道，“用力扔进那个洞里！记住，要带着一股‘想打人’的愤怒劲儿扔进去！”

“凭什么让我扔？我又没生气！”牛大锤委屈地嘟囔着。

“你不生气？刚才被那只手掐的时候，你不是骂了一路脏话吗？”沈青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证明你有‘愤怒’啊。赶紧的，不然咱们都得变成这店里的新装饰！”

牛大锤咬了咬牙，从包里掏出那瓶红彤彤的老干妈，拔开盖子，狠狠地往黑洞里一丢。

“给老子滚回去！”他大吼一声，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怒。

那瓶老干妈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黑洞之中。刹那间，那原本正在膨胀的黑洞突然停滞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红色光芒从洞中爆发出来，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个咖啡馆的灯光再次亮起。

“咳咳咳……”

三人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等他们回过神来时，发现那个黑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咖啡吧台。

“老板呢？”牛大锤爬起来，四处张望。

“走了。”谢知微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空荡荡的吧台，淡淡地说道，“他被我们的‘情绪炸弹’炸散了，估计现在正飘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慢慢重组呢。”

“那咱们是不是赢了？”牛大锤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算是赢了吧。”沈青梧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繁华的都市夜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过，这种‘忘忧铺子’恐怕不会只有一家。今晚的事，记得发个帖子，标题就叫——《关于我在咖啡馆遇到一个靠吃情绪活着的老板这件事》。”

“沈姐，你这标题也太直白了吧？”牛大锤苦着脸，“要是被平台限流怎么办？”

“限流就限流呗。”谢知微笑着走过去，一手搭在牛大锤肩上，一手插在裤兜里，“反正咱们有的是故事可讲。走吧，去楼下看看那些被救回来的客人，顺便问问老板欠了多少钱没付。”

“啊？还要结账？”牛大锤瞪大了眼睛，“刚才那么危险，居然还要结账？”

“当然。”沈青梧转过身，红色的裙摆随风飘动，“毕竟，这可是‘忘忧铺子’，不收钱怎么行？哪怕是用他们的‘快乐’抵债也行啊。”

咖啡馆内的空气逐渐沉淀下来，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感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苔的清新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