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扭曲变形的墙壁此刻恢复了平整,只是墙皮上还残留着几处像是被蜡油滴落般的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斑驳。那些从地板下伸出的半透明触手早已不见踪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谢知微走到吧台后,随手拿起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还沾着些许黑气的判官笔。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普通的餐具,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他刚刚挥笔斩断了无数怨念。
“沈姐,大锤,别愣着了。”谢知微将笔揣回兜里,抬头看向两人,“既然‘汤’散了,这地方的气运也就平了。咱们得让这里恢复正常,不然那些刚醒过来的客人要是发现这里发生过什么,指不定又要闹出新的乱子。”
沈青梧收回了镰刀,那柄寒光凛凛的凶器化作点点红光融入她的袖口。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扇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她额角的一丝汗意,也吹乱了那头如火焰般的红发。
“确实,”沈青梧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刚才那一通折腾,我这身衣服都脏了。老板虽然跑了,但这‘忘忧铺子’的招牌还得留着,毕竟以后说不定还有需要‘情绪’的人来这儿找乐子。”
牛大锤此时终于缓过劲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看了看手里空空如也的帆布包,苦着脸嘟囔道:“谢哥,沈姐,你们说那老干妈真管用?我扔进去的时候,感觉那瓶子好像……好像变成了我的拳头一样,直接砸进了那个洞里。”
“那是你心里的那股劲儿。”谢知微笑了笑,转身走向楼梯口,“愤怒也好,委屈也罢,只要足够真实,就能打破虚妄。不过话说回来,大锤,你那瓶老干妈是最后一点存货了吧?”
“是啊,”牛大锤摸了摸肚子,一脸肉痛,“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救命粮’,本来打算晚上泡面吃的。这下好了,全给那破洞填牙缝了。”
“没事,”沈青梧走到楼梯口,回头冲他眨了眨眼,“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靠吃情绪活着的玩意儿,你就直接往里面扔‘辣味’。我看那东西最怕的就是这种让人流眼泪的刺激。”
三人顺着楼梯缓缓走下。一楼的大厅里,原本那些神情呆滞、眼神空洞的顾客们已经陆续醒了过来。他们有的揉着太阳穴,一脸迷茫地看着四周;有的则像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正互相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三个身影的异样,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凭空消失的老板和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在这个充满异能与灵异的世界里,遗忘往往是最有效的保护色。
“看来大家都挺开心的。”谢知微看着大厅里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轻声说道,“刚才那些被抽干的快乐,现在又回到了他们身上。这就是‘忘忧铺子’最讽刺的地方——它用虚假的快乐换取真实的痛苦,最后却让我们帮它把痛苦还给了快乐。”
“说得这么玄乎,”牛大锤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拖沓,“我就知道一件事,咱们是不是该走了?这地方虽然恢复平静了,但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刺激’吧。”沈青梧走在最后,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今晚的戏码演完了,也该收工了。听说隔壁街有一家新开的‘听雨茶馆’,据说那里的茶能让人听见前世的声音。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听前世声音?”牛大锤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别了吧,上次听雨茶馆的老板非要我给他讲个故事,结果差点把我那点家底都掏空了。这次还是算了吧,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
“行,那就听你的。”谢知微耸了耸肩,伸手拦住了正要走出店门的牛大锤,“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确认一下,这家店的账到底结没结。”
他指了指吧台的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泛黄的账单,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今日消费:情绪若干,老干妈一瓶,共计:无价。”
“无价?”牛大锤瞪大了眼睛,“这老板玩的是哪一出?”
“大概是想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沈青梧走到吧台旁,拿起那张账单,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走吧,反正我们也付不起。今晚月色不错,不如去江边坐坐,看看有没有什么‘水鬼’想出来透透气。”
“水鬼?”牛大锤缩了缩脖子,“沈姐,你这兴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重了?”
“因为生活总得有点盼头嘛。”谢知微推开大门,夜风再次涌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与烟火气,“而且,我也好久没看到江边的月亮了。今晚的月光,应该比那破咖啡馆里的灯光要亮得多。”
三人并肩走出咖啡馆,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身后的“忘忧铺子”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微风。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将这座城市的夜晚装点得如梦似幻。
“哎,谢哥,你说那老板还会回来吗?”牛大锤一边走一边问。
“也许吧,也许不会。”谢知微双手插兜,目光望向远方,“只要这世上还有想要逃避痛苦的人,‘忘忧铺子’就不会真正消失。但今晚,我们赢了。”
江边的风带着点湿漉漉的腥气,吹得沈青梧那身红裙摆乱飞。她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高跟鞋发出“哒”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赢了个屁。”沈青梧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坏笑,“刚才那老板虽然被击散了,但他留下的‘味’还没散干净。你们没闻到吗?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劣质香水,像是哪本发霉的古书里爬出来的味道。”
谢知微停下脚步,那双能看穿虚妄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前方空荡荡的江堤。他鼻翼轻动,果然也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阴气,而是一种更粘稠、更古老的腐朽感。
“你也闻到了?”谢知微从兜里掏出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隐隐泛着幽光,“看来这‘忘忧铺子’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麻烦在后面。”
“哎呀妈呀,谢哥,沈姐,你们别吓我!”牛大锤一听这话,腿肚子立马开始转筋,手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什么古书?是不是那种一打开就会喷出一堆绿毛怪物的玩意儿?我包里可没带符咒啊,上次买的‘强力驱鬼喷雾’好像过期了……”
“闭嘴吧你。”沈青梧伸手揪住牛大锤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起来,“再废话把你扔江里去喂鱼。谢哥,你说,那股味道是从哪儿来的?”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江面,落在对岸一片看似荒废的老旧建筑群上。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拆迁区,此刻却隐约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雾中。而在灰雾深处,几盏昏黄的灯笼忽明忽暗,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不是古书,是‘界’。”谢知微沉声道,“刚才那个老板虽然是个小角色,但他背后的东西可能不小。‘忘忧铺子’只是用情绪做诱饵,真正吸引来的,可能是想偷走某种‘界限’的东西。”
“界限?”牛大锤脑子有点转不过弯,结结巴巴地问,“啥界限?是咱们过马路的红绿灯线吗?”
“是阴阳两界的结界。”沈青梧白了他一眼,随手挽了个大镰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老规矩,要是真有东西想钻进来,我就把它剁成肉泥。谢知微,你负责记录,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那些脏东西的名字记下来,省得以后它们出来吓人。”
三人刚准备往对岸走,脚下的地面突然猛地一震。
“卧槽!地震了?”牛大锤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差点把帆布包甩飞出去,“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搞地震啊?”
“不是地震。”谢知微脸色一变,一把拉住两人往后退了几步,“是地下的东西在翻涌。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话音未落,前方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就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无数裂纹凭空出现,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地下传来。
“咔嚓——哗啦——”
伴随着一声巨响,江堤边缘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并没有岩浆喷涌,也没有怪物咆哮,但从裂缝里钻出来的,却是厚厚的一叠泛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这些纸张仿佛有了生命,在空中胡乱飞舞,像是一群受惊的白鸽,却又带着股阴森森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