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器也是物，物也有灵，也有‘结’。”谢知微伸手推了推那扇虚掩的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个老人在抱怨起床气。
门内并非想象中堆满杂物的混乱空间，反而异常整洁。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缺了角的瓷瓶、断了弦的古琴、甚至还有一些看不清原貌的布偶。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透过高窗洒下的月光中飞舞，像是无数微小的光点在静默中呼吸。
“哇，”牛大锤小声嘀咕，“这里感觉比外面干净多了，连鬼气都没有，怎么会有需要修的‘结’？”
“嘘。”谢知微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大家安静。
他走到一张铺着红绒布的长桌前，桌上放着一把折扇。那扇子通体漆黑，扇骨是用某种不知名的深色木材制成，此刻正静静地合拢着，仿佛睡着了一般。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那扇面上隐约流动着一层极淡的灰雾，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雾气被困在了扇面的纹路里，怎么也散不出去。
“就是它了。”谢知微轻声说道，“这把‘墨影扇’，之前我费尽心思用朱砂修补了裂痕，可每次挥动时，总觉得灵力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刚才在超市，我就感觉到这股气息和那些‘充气包’同源，都是被‘困住’的执念。”
沈青梧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扇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却没有任何攻击性，反倒像是一块温玉。“确实，”她收回手，眉头微蹙，“这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好像有人拼命想把什么画出来，却总是画不到最后一步。”
“无力感？”牛大锤挠了挠头，“那是不是说明，这东西的主人是个强迫症？”
“差不多吧。”谢知微笑了笑，转头看向趴在地上打盹的小狐狸，“小家伙，该你上场了。这次的任务可不简单，这扇子里的‘结’，比超市里的要深得多。”
小狐狸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耳朵抖了抖，慢吞吞地抬起头。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然后迈着猫步走到长桌前，围着那把黑漆漆的扇子转了两圈。
它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吹气，而是伸出前爪，轻轻搭在了扇面上。这一次，它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紧接着，一股淡淡的金色光芒从它掌心溢出，顺着扇骨的纹理缓缓蔓延开来。
随着光芒的流转，那原本灰蒙蒙的扇面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困在纹路里的灰雾，像是遇到了阳光消融的积雪，一点点变得稀薄、透明。
“看，”沈青梧低声说，“它在梳理那些被强行压住的线条。”
果然，随着小狐狸的吐息，扇面上的灰雾渐渐散去，露出了底下原本清晰的墨色山水。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唯独山顶处少了一笔关键的留白，导致整幅画面显得压抑而沉重。
小狐狸歪着头，似乎在思考如何下笔。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扇面。奇迹发生了——那缺失的一笔，竟然凭空出现，不再是虚无，而是一抹淡淡的青黛色，瞬间让整幅山水画活了过来，仿佛能听到山间的鸟鸣和水流的潺潺声。
“成了！”牛大锤忍不住拍手叫好，“这下这扇子肯定能用了！不过……小狐狸怎么又不动了？”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小狐狸已经再次瘫软在桌上，四脚朝天，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然又是耗尽了力气。
谢知微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将它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辛苦了。看来今晚的活儿，还得咱们自己收尾。”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指尖轻弹，一道微弱的暖流注入小狐狸体内，让它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小狐狸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谢知微一眼，发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喵”，算是回应。
“走吧，”沈青梧收起大镰刀，看着那把焕然一新的折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然结解开了，咱们也得找个地方把这把扇子收好。顺便，我也饿了。”
仓库里的阴风似乎随着那把“墨影扇”被解开而消散了不少，但空气里那股子陈旧的霉味却像是顽固的污渍，怎么散都散不掉。
谢知微一手抱着那只累得半死的小狐狸，一手提着刚恢复灵性的折扇，脚下有些虚浮。他瞥了一眼沈青梧，见她正迈着那双细高跟，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走得噼里啪啦响，那身修身的红裙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说沈大美女，”牛大锤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跟在后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塞满乱七八糟东西的帆布包，“咱们真要在超市过夜？这地儿……刚才那些包装袋‘结’解是解了，可我怎么觉得这周围的气场，好像更沉了？”
“沉点好，沉点说明有‘料’。”沈青梧停下脚步，回头白了他一眼，暗红的指甲在指尖轻轻敲了敲大腿，“你个怂包，整天就知道怕。这超市虽然破，但里面的‘恶念’还没散干净。刚才那些包装袋被‘结’困住，其实是有人在下面压着什么脏东西。现在结开了，底下的东西要是没走，那就是要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牛大锤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咱们赶紧跑啊！这气儿谁敢吸啊！”
“跑什么跑，”谢知微无奈地叹了口气，通幽眼微微眯起，视线穿透了仓库斑驳的墙壁，看向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小狐狸刚才说，这超市地下有个‘门’，不是那种能走的门，是某种秘境开启的前兆。刚才解开的只是表层的一个‘扣’，真正的戏肉，才刚开场。”
小狐狸在他怀里动了动耳朵，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尾巴不安地扫着谢知微的手臂。
“它说什么？”牛大锤紧张兮兮地凑过来。
“它说，‘饿了’。”谢知微翻了个白眼，“不是指肚子饿，是指这地方缺了点‘人气’，或者说，缺了点能安抚这些躁动恶念的东西。”
三人重新回到了超市的大厅。原本已经恢复正常摆放的货架，此刻在月光和路灯的交错下，显得格外诡异。那些商品仿佛还在微微颤动，包装袋上残留的“结”虽然解开了，但隐约还能看到一丝丝黑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渗出，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看那边。”沈青梧突然压低声音，红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她手中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牛大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超市的收银台后方，原本空荡荡的通道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灰色工装，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是……新来的员工？”牛大锤的声音都在抖，“咱们超市招保安都不需要这么阴森的装扮吧？”
“别瞎猜，”谢知微握紧了判官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不是人，也不是鬼，是‘念’。这超市最近生意不好，积压的货物太多，加上有人在这里生了贪念、怨念，久而久之，就化成了这种‘恶念’的实体。它想找个出口，把那些‘结’再打回去。”
话音未落，那灰色人影猛地转过身来。
没有脸，只有一张扭曲的、由无数黑色线条组成的嘴，正在疯狂地蠕动，发出“嘶嘶”的声音。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地上的灰尘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
“卧槽！这玩意儿长得也太随意了吧！”牛大锤吓得往后一退，手里的帆布包掉在地上，哗啦啦滚出一堆奇奇怪怪的道具——符纸、糯米、甚至还有半个吃剩的馒头。
“馒头？”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牛大锤，你包里连馒头都带，是打算喂鬼吗？”
“我……我这是以防万一！万一遇到饿死鬼呢！”牛大锤一边辩解，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捡馒头，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
“别闹了！”谢知微低喝一声，身形一闪，挡在了两人面前。他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笔尖一点，一道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厅。
“万鬼录，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本厚重的《万鬼录》凭空浮现，书页无风自翻，发出哗哗的声响。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一个个红色的符文在空中飞舞，直冲那个没有脸的“恶念”。
“吼——！”
那个灰色的身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它似乎没想到谢知微会直接动手，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弱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