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股黑烟突然凝聚成形,化作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人影。这人影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大嘴,嘴里吐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行行密密麻麻、仿佛活过来的黑色小字。
“借……借……借……”那无面人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声音像是无数张砂纸在摩擦。
“又是这种老套的索命戏码。”沈青梧翻了个白眼,随手抄起靠在墙边的大镰刀,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谢知微,这玩意儿看着挺邪乎,但怎么闻起来一股子盗版书的味道?”
谢知微眉头紧锁,通幽眼开启的瞬间,他看到了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那无面人身后,竟然拖着一条长长的、由无数撕碎的纸张和古籍残页组成的尾巴。那些残页上隐约可见一些古老的符文,此刻正疯狂地闪烁着红光,似乎在抗拒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厉鬼,”谢知微沉声道,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这是‘墨影盗’。传说古籍失窃时,若被盗之物怨念太深,便会化作这种以文字为食的怪物。它们专门寻找那些对知识有执念,或者……拥有特殊记忆载体的人。”
“记忆载体?”牛大锤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我脑子里除了昨晚吃的泡面和今天的尴尬事,哪有什么特殊记忆啊!”
“少废话,它盯上你了!”沈青梧低喝一声,身形如电,大镰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而下。
然而,就在镰刀即将触碰到无面人的瞬间,那怪物突然张开大嘴,喷出一股黑色的墨雾。墨雾瞬间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毛笔字,像雨点一样向三人射来。
“小心!这些字能伤人!”谢知微大喊,手中判官笔飞速舞动,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复杂的符咒,将袭来的墨字一一击碎。
“妈呀!这字还会打人!”牛大锤一边尖叫,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先是扔出一个写着“大吉大利”的红布条,结果被墨字瞬间腐蚀;又扔出一个装满盐巴的瓶子,盐巴撒出去后,墨字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大锤,你那是什么破道具!”沈青梧一边格挡一边骂道,她的长发在战斗中狂舞,红得像燃烧的火焰,“那是你昨天在路边摊买的地摊货吧?连只野猫都镇不住!”
“我也没办法啊!我这包里全是应急物资,谁知道会遇上这种文绉绉的鬼怪!”牛大锤急得满头大汗,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还没开封的“防鬼护身符”上,眼睛一亮,“有了!这个肯定管用!”
他一把抓起那个所谓的“护身符”,那是他在网上花九块九包邮买的一个塑料挂件,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版的钟馗。
“你疯了吗?拿这个去挡墨影?”谢知微刚想阻止,却见那无面人看到那个卡通钟馗后,竟然猛地僵住了。
那怪物原本狰狞的脸部轮廓开始扭曲,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它张大嘴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不……不……污……辱……圣……贤……”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无面人身上缠绕的古籍残页突然全部脱落,像是一群受惊的飞蛾般四散奔逃。而那原本不可一世的墨影,此刻竟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成了一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偷书……我不该用假钞……”
“卧槽?”牛大锤愣住了,手里的卡通钟馗还举在半空,“这就……完了?”
沈青梧也收起了大镰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这鬼……怕假货?”
谢知微走上前,仔细端详着那团缩成一团的墨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原来如此。这墨影盗是由失窃的古籍怨念所化,它们最恨的就是赝品和亵渎。大锤刚才拿出来的那个卡通钟馗,虽然材质廉价,但那上面的图案却是按照古法绘制的真迹复刻版,而且……”
他顿了顿,指了指牛大锤手里的挂件:“这玩意儿上面还印着一句‘保真’,对于这种讲究‘au那nticity’的鬼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讽刺和打击。”
“所以……”牛大锤挠了挠头,一脸懵逼,“我靠运气赢了?”
“不,是你靠‘真诚’赢了。”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在这个充满虚假的世界里,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东西,反而最能戳中要害。”
就在这时,那团墨影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随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而在它消失的地方,一张泛黄的纸条缓缓飘落下来。
谢知微伸手接住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图书馆三楼,书架第四层,左数第三本,真相在此。”
“看来,这超市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沈青梧收起大镰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走吧,既然人家都这么热情地给我们指路了,不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了这份‘好意’?”
“等等,”牛大锤突然拉住两人的衣角,一脸惊恐,“万一……万一那本书里装的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怎么办?比如……会说话的骷髅头?或者……会咬人的僵尸?”
“闭嘴吧你。”沈青梧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再废话,我就把你扔进那堆墨影里当书签。”
“别别别!我去!我这就去!”牛大锤吓得一溜烟跑到了前面,生怕自己真的成了书签。
谢知微看着两人打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那张纸条收入怀中。月光透过破碎的玻璃洒在地上,那些斑驳的光影再次变幻形状,这一次,它们看起来不再像警告,倒更像是在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谢知微轻声重复着之前的话,但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坚定,“不过,至少今晚,我们还能睡个安稳觉。”
夜色渐深,超市外的风似乎小了些。那原本张牙舞爪的月光影子此刻温顺地流淌在地板上,像是被驯服的溪流,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某种诡异的压迫感。
三人并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图书馆,而是先在这空荡荡的超市角落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牛大锤把那半块压缩饼干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又从那堆散落的“应急物资”里翻出一个不知何时没碎掉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飘了出来。
“喝点热的吧,压压惊。”沈青梧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原本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冷意的狐狸眼,此刻也染上了一丝柔和的暖意,“刚才那一出真是……太荒诞了。谁能想到,把鬼怪吓得跪地求饶的,竟然是个九块九包邮的塑料挂件?”
谢知微坐在一旁的货架底板上,手里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纸条。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纸面上,而是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望着外面漆黑的街道。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远处摇曳,将树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荒诞吗?”谢知微低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或许在这个世界,荒诞才是常态。墨影盗之所以愤怒,是因为它们代表着一种对‘真实’的极致追求,哪怕是以怨念的形式存在。而大锤那个挂件,恰恰因为它廉价的‘真’——那种不求回报、甚至带着几分拙朴的真实,反而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牛大锤缩着脖子,一边往嘴里塞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也觉得挺邪门的。那鬼刚才说‘污辱圣贤’的时候,那表情,啧啧,比我妈发现我偷吃红烧肉时还精彩。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就要去图书馆了?万一那书里装的不是真相,是个更爱讲道理的鬼怎么办?它要是跟我辩论起人生哲学来,我这脑子可转不过弯啊。”
“那就让它辩论。”沈青梧轻笑一声,将保温杯递还给牛大锤,“反正有谢知微在,他那张嘴比判官笔还毒。到时候看谁先认输。”
空气里的紧张气氛随着几句调侃渐渐消散。超市里的阴冷感似乎也被三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人气驱散了不少。偶尔有几只飞蛾扑向灯光,翅膀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起来竟不显得刺耳,反倒像是一种久违的安宁。
谢知微合上《万鬼录》,将其重新收入怀中。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人。
“走吧,”他说,“既然今晚已经睡过了安稳觉,那就别浪费剩下的时间。图书馆离这里不远,但夜路难行,还是早点过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