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缨握着那枚玉质印章，在废弃的旧牌坊下站了很久。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将他与牌坊的暗影融为一体。他没有立刻离开，将那枚玉印托在掌心中，借着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的微弱月光，反复端详着印钮的形态。与他怀中那枚铁印的印钮几乎完全一致——连狴犴蹲踞的姿态和鬃毛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他调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将铁印从衣襟内取出，两枚印并排托在掌心里。铁印沉实，边缘被经年的使用磨得光滑；玉印温润，棱角分明，仿佛刚刚从匠人手中完成雕琢。两枚印钮上的狴犴，一左一右，呈现出近乎镜像般的对称。他握着那两枚印，将它们的侧面缓缓贴合在一起。铁印与玉印的侧面完全吻合，连边角的磨损程度都精准互补。
他松开手，两枚印在他掌心中严丝合缝地并成了一体。他在确认之后，将两枚印并排收入衣襟内侧。他沿着来路穿过那条被夜雾笼罩的街道，走回客栈。他关好房门，在黑暗中躺下，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然后将两枚印握在掌心里，在黑暗中反复确认它们侧面的咬合形态完全一致，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他退了房，没有直接返回听雨楼。他穿过几条逐渐变得僻静的巷弄，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下脚步。铺子门板半掩着，里面传来叮当的打铁声。他推门走进去，不多时，铺子里的炉火重新旺了起来，铁砧上传来一阵平稳而有节奏的锻打声。他没有让老铁匠代劳，握住那根已经加热到适当温度的铜芯铆钉，对准铁印与玉印底座上那两道预留的孔位，平稳地将铆钉穿了过去。铜芯穿过铁印与玉印时发出一声平稳的金属咬合声。他翻转印体，用铳子在铆钉的末端反复锤击扩铆，将铁印与玉印永久地固定在一起。然后他将表面打磨平滑，用一块干布擦去表面附着的金属碎屑和粉尘，将那柄已经合为一体的印钮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接缝处缓缓按压了一圈，确认铆接牢固后，将合印收好，付了铜钱，推门离开。
他没有直接出城。他穿过几条逐渐变得僻静的巷弄，在那座他来过两次的旧梧桐巷前放慢了步伐。他没有走进去，在巷口站了片刻，像一个在赶路途中经过此处、停下来看了一眼路标的旅人，然后沿着巷口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出城之后，他沿着官道策马南行。
他走了七天。第七天黄昏，听雨楼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没有加快速度，让马沿着那条碎石小径稳步走完最后一段路，在院门前翻身下马，将那匹矮马拴在门外的柳树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进院子。
沈先生正坐在廊下读一卷旧书。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谢长缨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他此行的结果，目光落在他衣襟内侧那道被略微撑起的轮廓上。他放下书卷，合拢：“厨房锅里还温着饭。先去吃饭。”
谢长缨没有立刻走向厨房。他站在廊下，将衣襟内侧那枚已经铆接成一体的合印取出来托在掌心中，递到沈先生面前。沈先生的目光落在那枚合印上，没有伸手去接。他低头看着那道由铁印与玉印永久接合而成的边缘和那枚在暮色中泛着温润光泽的铜铆钉，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抬起头来：“那卷遗诏在窗台上放久了，边角有些受潮。我已经替你拿到通风处晾了半天，傍晚又收回来了。你自己检查一下。”谢长缨将合印重新贴胸收好，推开西厢房的门。那卷明黄色的遗诏正安放在床头叠好的被褥上，边角平整，没有受潮的痕迹。
他没有将它放回窗台内侧，将遗诏重新缚好，安置在行囊底层紧贴隔板的位置。然后他走出屋子，在灶间盛了一碗饭，低头慢慢吃完，将空碗和木筷洗净放回碗架。
清音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回到了听雨楼。她今天到镇上用那批焙好的干艾草换了一些粗盐和针线，顺道在马掌铺那匹矮马的蹄铁是否还牢固。她蹲下身借着檐下那盏风灯的光线查看了一遍蹄铁的状态和蹄壁磨损情况，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在水缸边舀水洗手。
她直起身时看到了谢长缨衣襟内侧那道被略微撑起的轮廓——与他离开时相比，那道轮廓的走向和分布形态已经有了明显变化。她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他在京城做了什么，将那块旧布洗净拧干抖开搭在水缸边缘：“井边那丛薄荷又长了一截新的。明天摘一些泡茶喝，可以清火。”
谢长缨站在廊下，将那枚合印从衣襟内取出，在夜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妥帖地收入衣襟内侧。他在夜色中伸手将那枚铜铃从窗钩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枚合印在衣襟下的重量，然后将那枚铜铃放回枕边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他被穿过窗纸的晨光照醒。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枕边那枚铜铃，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那枚合印的重量，将铜铃挂回窗钩上，系好，然后推开窗，将新发的井水注入那只陶罐，换掉了隔夜的陈水。阳光穿透叶片上的水珠，竹叶的清香穿过窗纱渗入室内，混合着那枚合印紧贴着他心口的温热触感，在他指腹沿窗台边缘滑过时平稳地落定在那道已经被晨光均匀照亮的旧木纹上。他以那段均匀而清晰的新窗影为基础，承托起他反复确认过整条路径之后的最终坐标，在晨光中独自站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