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旗牌离开后,谢长翎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院门内,握着那柄乌木短杖,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夜风穿过竹林,将远处溪涧的水声断断续续地送到他耳边——持续、稳定,与他在暗渠封堵完成那晚听到的节律一致,没有异常变化。他在确认了那道水声的完整性后,垂下手,将那柄短杖重新放回井沿与石阶的缝隙中,用浮土掩好,拍实,转身合上院门。
清音还没有睡。她坐在廊下的阴影中,手边放着那柄短刃,面前摊着一块叠好的旧布,布面上整齐码着几片新采的薄荷叶。她听到谢长翎走回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捏起一片薄荷叶在指尖捻了一下,又放回原处:“溪边的定位石块我检查过了,位置没有变动。明早我去镇上多买一捆麻绳和几枚铁钉,把西边那段竹篱笆上松动的几根横档加固一下。不用你动手。”
谢长翎在廊下站定:“北燕那边已经注意到听雨楼了。”
清音的手指在那片薄荷叶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将那片薄荷叶轻轻放回布面上,将旧布四角对折,包好那几片薄荷叶,搁在膝上:“陈洗砚的人在清水渡河滩上通过那条传信人路线向你交付帛书之后,备选线的截断状况和情报的封口时限——按他当时所处的控制余量来推,那些信息最多能封锁十多天。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剩余的安全窗口期还能维持多久,取决于他在传信人出发时是否来得及重置尾端加密,但我们不能再按他还有余力控制情报扩散来假设现在的处境了。”
她握着那包薄荷叶站起身来,将那包薄荷叶放进窗台上的陶罐中,压紧罐盖。“你睡吧。今晚我守着。”
谢长翎没有接话。他站在廊下没有回屋,也没有去接替她守夜的位置,转身走入庭院西侧那片竹林的阴影中,沿着他白天走过的那条路线,重新检查了一遍竹篱笆上每处可能松动的接点和墙根下容易被忽略的阴影覆盖范围。在靠近后墙转角处,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根与其他横档捆绑方式略微不同的竹篾——绑扎的绳结比其他位置多绕了一圈,勒得更紧,而且打结的手法不是沈先生的惯用手势。他蹲下身,没有解开那道绳结,凑近仔细看了一会儿。那根竹篾表面的光泽比其他竹篾更新鲜,断口处的纤维也还没有被完全风化,绑扎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他在那根竹篾前蹲了一会儿,没有剪断那道绳结,没有调整那根横档的位置,站起身沿着墙根继续走完了剩余的检查路线,然后回到廊下,推开西厢房的门。他点亮油灯,摊开一张空白纸,用炭条在上面画出了听雨楼及周边竹林、溪涧、暗渠入口和那片定位石块的整体布局,在靠近后墙转角处画了一个圈,然后放下炭条,在灯下盯着纸上那道圆圈看了一会儿。第二天清晨,谢长翎推开院门时,清音正蹲在西墙转角处,手中握着那根竹篾——没有剪断它,正在仔细查看着那道绳结的缠绕方式和受力点分布,然后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段同色的细麻绳,在不破坏原有绳结的前提下,在那道横档的受力点位置额外加了一道加固绑扎。她做完这些后剪断线头,将剩余的麻绳收回工具箱内:“我看过了,不是入侵者留下的。那道绑扎的角度和施力点,是向内拉的——有人在墙外用力拉扯过这根横档,想测试它能够承受多大的拉力才崩断。”
谢长翎在她身旁蹲下:“能看出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
清音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重新绑扎过的横档边缘那些茬口已经在水汽和夜风中自然干燥的竹篾纤维:“断口是在两天以前的夜间被拉裂的。拉裂后有人用同样的麻绳重新加固过,不希望我们发现有人来过。我找遍了全院的横档,只在转角发现了这一处。说明他只有一个目标明确的测试点,就是要确定这道外墙的薄弱环节在哪一段。”
谢长翎没有接话。他蹲在清音旁边,望着那段加固过的横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沿着西墙外侧的山坡向下走了一段,在杂草丛中找到了一个模糊的脚印。脚印很小,长度不及他的手掌宽,边缘已经被夜露和泥土的浸润弄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出鞋底花纹的走向——不是巡逻的兵士,不是过路的樵夫,而且这个人对听雨楼的外部结构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他蹲下身,拨开脚印周围的杂草,在脚印前方两步远的地方发现了几根被折断的草茎,断口上沾着一粒干结的暗红色泥土——那种红褐色与他曾在清水渡上游断崖底部见过的土层色泽完全一致,是同一片流域的沉积层。他没有碰那几根断茎,站起身来,用鞋尖将那片被踩倒的草从轻轻拨回原位,然后沿着山坡走回院墙内,合上篱笆门,将那道加固过的横档在院内锁孔中拨回原位。清音站在水缸边,正在往桶中舀水,背对着他。他听到她舀水的声音在持续片刻后停了一下,紧接着是她提着水桶走回厨房,将水注入灶台上的陶缸中,放好木瓢。做完这一切后她开口说了进入清晨以来的第一句话,语调比她处理那道竹篾绳结时松了一线:“水挑满了。早饭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