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比山脚要冷上几分,像是有谁把冰水直接泼在了后颈上。
谢知微收起判官笔,眯着眼打量四周。这地方不对劲,太静了。刚才李执事那盏摄魂灯炸裂的动静还没散尽,按理说周围的野鬼、游灵早该闻着味儿来凑热闹,可现在连只虫鸣都听不见。
“我说二位,”牛大锤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抱着那个塞满乱七八糟道具的帆布包,声音有点发颤,“咱们是不是走错片儿了?怎么感觉像是进了个没人收租的烂尾楼?这风刮得跟有人拿吹风机在背后猛吸似的。”
沈青梧停下脚步,那双暗红色的指甲轻轻划过路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刀子:“闭嘴吧,大锤。你闻不到吗?这里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旧东西’的味道。”
“旧东西?”谢知微挑眉,天生的通幽眼在他瞳孔深处微微流转,原本漆黑的视界里瞬间多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他看见前方那片看似正常的荒草地里,正飘浮着几缕极淡的黑气,像是一团团被风吹散的烟灰,正无声地聚拢向某个方向。
“是‘影行者’留下的尾巴,还是别的什么?”谢知微低声问。
“都不是。”沈青梧轻哼一声,脚尖一点,整个人如鬼魅般掠出数米,一把大镰刀凭空出现在手中,寒光凛冽,“是‘断绝’。”
“啥玩意儿?断绝?”牛大锤一听就急了,手里的探照灯差点掉地上,“难道是说咱们的路断了?还是说……传承断了?别吓我啊,我这人最怕断代的事儿,万一以后写书没素材怎么办?”
“是你那破脑子想多了。”沈青梧回头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这里的灵气流动像是被硬生生掐断了。你看那些枯树,它们不是死了,而是‘饿’死了。有东西在吸食这里的生机,但又不吃尸体,专挑那种‘念想’和‘依附’的东西下手。”
谢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竟然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小马灯。最诡异的是,他的影子——或者说,他脚下的阴影,并不是随着光线投射在地上的,而是像一滩粘稠的墨汁,正缓缓地向三人这边蔓延过来。
“那是……谁?”牛大锤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开始转筋,“这大半夜的,还有人在这山顶散步?而且这衣服款式,看着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
“别动。”谢知微抬手拦住两人,压低声音道,“他没实体,或者说,他现在是个‘空壳’。你看他的脸。”
牛大锤壮着胆子凑近看了一眼,吓得差点尖叫出声:“我的妈呀!没脸!一张白纸似的!”
确实,那人身上的五官位置一片空白,就像是被橡皮擦狠狠擦过一样,连个轮廓都没有。但他手里的那盏小马灯却亮得刺眼,灯光照出的范围里,空气仿佛都在扭曲。
“这是‘灵体附身’的反噬现象。”谢知微一边观察,一边快速分析,“这人曾经是个守山人,或者是个负责看守某处禁地的执事。因为某种原因,他的肉身早已腐烂,灵魂却因为执念太深无法散去。后来,‘影行者’那种专门吞噬灵性的怪物盯上了他,把他的‘自我’一点点抽干,只留下一个被操控的空壳。现在,这个空壳正在寻找新的‘容器’,或者说,新的‘燃料’。”
“新容器?”牛大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树干,“你是说……他想附身我们?”
“没那么容易。”沈青梧冷笑一声,手中的大镰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狐火红光,“他的‘念想’已经快断了,现在的状态就是风中残烛。只要稍微给点刺激,这层伪装就会碎成一地渣子。”
话音未落,那无脸人影突然动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提着灯的手猛地一挥。一道黑线从灯罩里射出,直奔牛大锤而去。那黑线所过之处,路边的野草瞬间枯萎,连泥土都变得焦黑。
“卧槽!偷袭啊!”牛大锤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东西。
“别掏了!那是‘引魂丝’,碰到你就完了!”谢知微大喝一声,身形一闪,挡在了牛大锤身前。他右手拇指轻轻一推,判官笔尖弹出一截朱砂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了那道黑线。
“啪”的一声脆响,黑线竟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飞虫,四散而逃。
“好险!”牛大锤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从包里摸出一个看起来像是自拍杆一样的东西,上面还挂着几个不知名的小铃铛,“我就说我有先见之明吧,这玩意儿是我在网上淘的‘防狼喷雾’升级版,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好歹能壮壮胆……哎哟喂,这虫子怎么往我嘴里钻?”
只见几只黑色的飞虫竟然无视了谢知微的防御,直扑牛大锤的面门。
“别张嘴!那是‘蚀念虫’,专吃你的恐惧和杂念!”沈青梧身形如电,大镰刀横扫千军,一道赤红的火焰屏障瞬间将牛大锤护在其中。那些虫子刚碰到火圈,便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化为灰烬。
“谢哥,沈姐,你们看!”牛大锤指着那无脸人影,声音都在抖。
此时,那无脸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威胁,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那原本空白的脸上,隐约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紧接着,一张扭曲的人脸从皮肤下“挤”了出来。那是一张极度苍老、布满皱纹的脸,双眼空洞,嘴巴张得极大,仿佛在无声地嘶吼。
“救……救命……”
一个沙哑、破碎的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不像是他在说话,倒像是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这不是鬼怪,”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随即又恢复了冷静,“这是一个被强行剥离了记忆和人格的可怜人。他的‘自我’已经被‘影行者’嚼碎了,现在只剩下本能地在求生。”
“那怎么办?杀了他?”牛大锤小心翼翼地问。
“杀不了,也没必要。”沈青梧收起镰刀,走到那无脸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灵核已经散了,再杀一次,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不过……既然他还能求救,说明还有一丝清明。”
谢知微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半瓶泛着微光的液体。“这是‘定魂水’,是我以前在一个老道士那儿顺来的。虽然量不多,但应该够让他清醒一会儿。”
他上前一步,不顾那无脸人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将定魂水倒在那人的头顶。
“咕嘟”一声,液体渗入那空白的头颅。
那无脸人浑身一震,原本狂躁的气息瞬间平息下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迷茫。
“我……我是谁?”那人喃喃自语,声音不再那么破碎,“我想起来了……我是守林人……可是……为什么我的影子不见了?”
谢知微蹲下身,平视着他:“你的影子被‘影行者’吃掉了。但你还有命在,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帮你找回它。”
“找回……影子?”守林人愣住了,随后眼泪夺眶而出,“可我已经断绝了传承,没人教我怎么做守林人了……我是不是废了?”
“谁说传承断了就是废了?”沈青梧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难得温柔了几分,“传承这东西,本来就不是靠书本教出来的。只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要守住这片林子,那就是传承。至于影子……等我们解决了‘影行者’,自然会帮你补回来。”
守林人愣了好一会儿,突然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原本佝偻的背影似乎挺直了一些。
“谢谢……谢谢你们。”他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眼中的迷茫已散去大半,“前面……前面有个‘鬼打墙’的阵眼,是我当年设下的,没想到被那东西破了。你们小心点,千万别碰那地上的红绳。”
“行,知道了。”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吧,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过去。”
牛大锤看着那守林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嘀咕:“这剧情反转得也太快了吧?前一秒还要吃我们,后一秒就成向导了?这年头鬼都这么卷了吗?还得考个上岗证才能吓人?”
“少废话,跟上。”沈青梧白了他一眼,率先迈步向前。
月光洒在蜿蜒的山路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知微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守林人消失的方向,心中暗自思忖:这山顶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而那个所谓的“影行者”,似乎也在暗中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