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锤也终于缓过劲来，刚才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的他，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把掉在地上的瓜子皮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就是，刚才那一嗓子喊得我嗓子都哑了。知微哥，你这招‘签卖身契’真神了，那鬼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眨眼就变成老实人了。以后我也学这一招，下次遇到那种不讲理的……”

“闭嘴。”沈青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喝口水压压惊，少在那做白日梦。你那是想学怎么对付鬼，还是想学怎么欺负人？”

三人围坐在桌边，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茶馆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谢知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蒙蒙的雨丝上，眼神有些飘忽：“其实，那只鬼说的也不全是假话。三百年前，确实有个书生为了亡妻，在乱世中四处寻访孤本。后来他疯了，把书里的字句当成了妻子的低语，最后死在了这个巷子里。这茶馆建在他坟头之上，也算是种缘分。”

沈青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是说，这地方的阴气重，不是因为有什么大妖作祟，而是因为这里积压了太多这种执念？”

“差不多吧。”谢知微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灵异界的东西，有时候比人还讲究情分。那些东西之所以难缠，往往不是因为它们有多强，而是因为它们心里有块地方填不满。刚才那只鬼，不过是其中比较可怜的一个罢了。”

牛大锤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得多买点花生米，多送点热茶？说不定能感化更多鬼呢？”

“你当这是慈善机构啊？”沈青梧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悦耳，瞬间驱散了角落里残留的一丝阴冷，“不过，知微说得对。这地方虽然阴森，但倒也没那么可怕。刚才那一战，反而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斑驳的木窗。湿润的微风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却又显得无比遥远。

“走吧，”沈青梧回头看着两人，“雨越下越大了，这茶馆虽然舒服，但也不是长住之地。既然那本书的残卷已经处理好了，我们也该去看看下一个线索了。”

“去哪？”牛大锤问，顺手把剩下的半包花生米揣进兜里。

“听说城南的老槐树底下，最近总有人听见有人在弹琵琶。”谢知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据说那声音凄婉动人，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未完的故事。说不定，那里也有个像刚才那只鬼一样，心里填不满的家伙。”

“又是讲故事的地方？”牛大锤叹了口气，“我这脑子都快装不下了。”

“那就当是听故事解闷呗。”沈青梧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红色的长发在风雨中飞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听听看，能不能听到点有意思的八卦。”

城南的风比茶馆里还要阴冷几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老槐树就杵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树干粗得吓人，树皮皲裂得像是一张张皱巴巴的老脸，黑漆漆地往上爬。树冠遮天蔽日，把原本就昏暗的街道压得更低，连路灯的光照进来，都被那层层叠叠的叶子嚼碎，只剩下一地惨白的光斑，像极了谁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这树……有点邪门。”牛大锤缩着脖子，手里的帆布包抱得死紧，像是抱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你们说，这地方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光听声音不见人，这不是存心吓唬咱们吗？”

“嘘。”沈青梧停下脚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眯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红色的指甲轻轻划过粗糙的树干，指尖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不是没有鬼，是鬼把自己藏起来了。而且……这树底下，是个‘局’。”

谢知微没说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中的判官笔无意识地摩挲着《万鬼录》的封面。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那是通幽眼发动的前兆。在他眼里，这棵老槐树根本不是植物，而是一只巨大的、蛰伏在地底的巨兽，无数条灰黑色的丝线从树根蔓延开来，死死缠绕着周围的空间，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别动。”谢知微突然伸手拦住了正想往前凑的牛大锤。

“啊？咋了？是不是有鬼？”牛大锤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花生米袋子捏爆。

“有鬼，但还没醒。”谢知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不过马上就要醒了。看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密室’困阵。”

话音未落，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原本昏暗的街道瞬间变得漆黑一片，只有那棵老槐树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紧接着，一阵凄婉的琵琶声毫无征兆地响起，铮铮琮琮，如泣如诉，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锯在人的神经上。

“我的天！这什么鬼动静！”牛大锤捂着耳朵，脸色煞白，“这声音怎么钻脑子里去了？”

“这是幻音，专攻心神。”沈青梧冷笑一声，手中的大镰刀“嗡”地一声出鞘，刀锋上流转着妖异的红光，“既然不想好好说话，那就别怪本姑娘不客气了。”

她身形一闪，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冲到了树下。然而，就在她的脚刚触碰到树根的刹那，地面猛地一震，无数条由树藤和黑影交织而成的锁链破土而出，直取沈青梧的咽喉。

“小心！”谢知微低喝一声，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笔尖点在那几根最粗的锁链上。

一声脆响，锁链应声而断，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但更多的锁链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密密麻麻地将三人围在中间。

“这哪是树啊，这分明是个铁桶阵！”牛大锤一边尖叫，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东西，“我带了……我带了……哎哟，怎么全是辣椒酱和卫生纸？这玩意儿能破阵？”

“闭嘴！别扔那些没用的！”沈青梧娇叱一声，镰刀挥舞间带起一片红芒，将逼近的黑影斩得粉碎。她回头瞪了牛大锤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再敢乱掏东西，我就把你塞进树洞里当肥料！”

“别骂了别骂了，我找找看有没有正经货色……”牛大锤哆哆嗦嗦地继续翻包，突然眼睛一亮，“有了！三百年前的‘镇魂钉’！还是我上次在古玩市场捡漏买的，据说能定住邪祟！”

“拿来！”谢知微头也没回，手中判官笔再次挥动，一道金色的符箓凭空浮现，暂时挡住了铺天盖地的攻击。

牛大锤手忙脚乱地把那枚生锈的铁钉递过去。谢知微接过钉子，手腕一抖，钉尖直指树心。

随着一声暴喝，判官笔狠狠点在钉子上，一道刺目的金光瞬间炸开，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几分。那琵琶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出来吧，别躲了。”谢知微冷冷地看着树心处逐渐显形的一道虚影，“三百年的执念，就为了弹一首没人听的曲子？”

虚影缓缓凝聚，那是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面容模糊不清，手里却紧紧抱着一把破旧的琵琶。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看得见我？”女子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几分困惑和惊喜。

“当然，我是记录者。”谢知微收起判官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你的故事太吵了，吵得我头疼。”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吵吗？我只是想找个听众。这三百年，从来没有人听过我弹琴，大家都怕我，都跑光了。”

“怕你是因为你这琴声里全是怨气，听着让人想吐。”沈青梧撇撇嘴，收起了镰刀，双手抱胸靠在树干上，一脸的不屑，“再说了，你这树长得也不好看，像个秃顶老头，看着就心烦。”

“你……”女子气得浑身发抖，周围的锁链再次蠢蠢欲动。

“行了，别闹了。”谢知微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轻轻贴在女子的额头上，“你的执念不在琴，而在‘被听见’。既然我们来了，就给你讲个故事，或者……听你讲一个，怎么样？”

女子愣住了，眼中的怨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迷茫。

“真的……有人愿意听？”她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