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不知何时细密地织了起来，将整条老旧巷弄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那穿雨衣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仿佛只是这湿冷天气里的一粒尘埃。

“新来的？”牛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刚才那一番折腾让他此刻有些虚脱，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谢哥，沈姐，咱们要不要追上去看看？万一是个落单的‘孤魂野鬼’，正好给咱充充饥……啊不，练练手。”

“闭嘴吧你。”沈青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弹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人身上的‘气’很乱，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现在追过去，指不定是往火坑里跳。再说了，”她瞥了一眼谢知微手中那本刚刚恢复平静的《万鬼录》，“你也听到了，老板说了，今天往生堂不太平。这时候凑热闹，不如找个地方歇歇脚。”

谢知微点了点头，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三人身上。他感觉胸口那股因为对抗“记忆侵蚀”而翻涌的气血已经渐渐平复，但那种被强行窥探过的空虚感依然残留着。他收起判官笔，拍了拍牛大锤的肩膀：“走吧，既然老板不在，咱们就在这巷口找个避风的地方坐会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它小点再行动。”

三人不再多言，顺着巷子往深处走去。这里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只有偶尔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雾中晕染出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他们最终在一处废弃的旧书摊旁停了下来。

书摊早已没有了书籍，只剩下一个积满灰尘的木架子和几张散落的破报纸。但这地方胜在干燥，且背靠着一堵斑驳的青砖墙，能挡住不少风雨。

牛大锤一屁股坐在一张倒扣的木箱上，长舒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哎哟喂，可算能喘口气了。刚才那碗面真是吓死个人，我到现在还觉得胃里凉飕飕的。谢哥，你说那老板是不是故意拿假东西试探咱们？要是真吃了，会不会把脑子都给吃没了？”

“少胡思乱想。”沈青梧盘腿坐在一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烟卷，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那淡淡的烟草味，“那老头说‘记得比遗忘危险’，又让我们带‘真正的早餐’，这暗示很明显了。他是在警告我们，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就再也甩不掉。刚才那些碎片之所以消散，是因为你们的声音唤醒了某种‘锚点’，而不是因为我们的武力有多强。”

谢知微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声音低沉而平稳：“他说得对。在这个城市里，太多人试图用遗忘来逃避痛苦，结果反而成了那些邪祟的温床。我们不一样，我们背负着‘记号’，所以必须时刻清醒。不过……”他睁开眼，目光深邃，“那个穿雨衣的人，身上的气息很奇怪。不像普通的游魂，倒像是个被什么东西‘标记’了的活人。而且，他手里的行李箱，似乎比刚才那碗面还要棘手。”

“标记？”牛大锤好奇地凑过来，“啥意思？难道他也是咱们这种‘特殊体质’？”

“比普通体质更麻烦。”谢知微摇了摇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雨滴，看着它在掌心化作一缕白烟，“他的周围有一层看不见的‘壳’，那是为了隔绝外界干扰而刻意构建的屏障。这种人通常都背负着极重的‘债’，或者是……正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答案。”

沈青梧终于点燃了那根烟，火星在雨雾中明明灭灭，映得她那双桃花眼更加幽深。“不管他是谁，只要他不主动招惹咱们，咱们就暂时当看不见。现在的重点是，今晚去哪落脚？总不能一直在这巷子里淋雨吧。”

“前面拐角有一家‘老茶馆’，”谢知微指了指前方，“虽然名字听着普通，但那里常年有热茶供应，而且老板是个实诚人，不会像往生堂那个老头一样搞什么花样。咱们先去那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顺便观察一下那个雨衣人的动向。”

“行嘞！”牛大锤立刻来了精神，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只要有热茶喝，别说茶馆，就是茅房我也愿意去！走走走，别磨蹭了，我都快冻成冰棍了。”

三人再次出发，脚步放得很轻，刻意压低了呼吸声。雨势依旧，却不再显得那么狰狞，反而像是一层温柔的幕布，将这喧嚣的城市与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诡异隔开了。

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前行，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熟悉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提醒着这里依然是人间烟火地。

走到老茶馆门口时，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混合着陈年普洱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茶馆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显得格外温馨。

“欢迎光临。”一个穿着素色围裙的中年妇女正低头擦拭着桌子，看到三人进来，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外面雨大吧？快进来暖和暖和，刚泡好的茶，免费喝。”

“谢谢大姐。”谢知微微微颔首，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茶馆里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几个面色凝重的中年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中年妇女很快端来了三个热气腾腾的茶杯。

茶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让人心神宁静。

谢知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温润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的最后一丝寒意。他透过窗户，再次看向外面的街道。

那个穿雨衣的身影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对面的屋檐下，静静地站着，手里紧紧提着那个贴满符咒的行李箱。他的身影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夜色里。

“看来，”沈青梧也注意到了那个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位新朋友的耐心不错，居然敢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蹲守。”

“他在等，或者在找。”谢知微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如水，“等他先动，我们再决定怎么做。毕竟，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休息，而不是冒险。”

牛大锤一边喝着茶，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说得也是，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打架嘛。对了谢哥，你说那雨衣人会不会是来找咱们的？毕竟咱们刚才在档案室闹得动静不小。”

“概率不大。”谢知微摇了摇头，“如果是冲着我们来的，刚才在往生堂门口他就该动手了。现在这样，更像是他在执行某个任务，而我们恰好撞见了。”

老茶馆的灯光昏黄，像是一层陈年的油垢糊在灯泡上，滋滋作响。窗外的雨丝细密地斜织着，把街道上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谢知微指尖那支判官笔在《万鬼录》的封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脆响，节奏慢得像是在给谁催眠。沈青梧则百无聊赖地晃着那双红色高跟鞋，鞋跟磕在木桌上，一下又一下，指甲上暗红的蔻丹在昏光下透着股子邪气。她抿了口茶，眉头微蹙：“这茶怎么一股子霉味？老板是不是拿陈年旧纸灰泡的？”

“别挑刺了，能喝就行。”牛大锤正埋头对付一笼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嘟囔，“刚才那一架打得我魂儿都快散了，现在能喘口气就不错了。哎，谢哥，你说那穿雨衣的到底是个什么路子？咱们都把他逼到墙角了，他居然不跑，反而在那儿蹲坑……哦不，蹲守。”

“蹲守？”沈青梧轻笑一声，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我看他是想等咱们睡着，好把咱们的‘存在感’给偷走。毕竟，那种东西最讨厌的就是‘被遗忘’。”

谢知微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对面那条空荡荡的巷口。那里雾气氤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来了。”谢知微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根针一样扎破了茶馆里的沉闷。

牛大锤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手忙脚乱地咽下去，瞪大了眼睛：“哪呢哪呢？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谢哥你别吓唬我，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二次惊吓了！”

“你当然看不见，那是‘影祟’，专门吃那些心里有愧、身上背着债的人的影子。”谢知微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今天运气不错，这玩意儿好像迷路了。”

话音未落，茶馆门口的光线猛地暗了一瞬。

不是天黑了，而是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顺着门缝挤了进来。它没有实体，像是一滩化开的墨汁，却又有着诡异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只有脑袋的位置上，悬浮着一张不断变换表情的面具——上一秒是哭丧脸，下一秒就变成了惊恐的大嘴，再下一秒又变成了扭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