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她的视线,众人发现原本昏暗的茶馆角落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排排高高低低的木架子。那些架子上并没有摆放茶具或杂物,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许多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漂浮在空中的“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包裹着一种奇怪的液体,颜色各异,有的泛着幽绿,有的透着惨白,还有的像是凝固的血块。
这些气泡随着空气的流动轻轻摇曳,偶尔碰撞在一起,会发出类似玻璃风铃被风吹动的清脆声响,却没有任何杂音。
“那是……”牛大锤缩着脖子,探出一只脑袋,小心翼翼地凑近看了一眼,随即又被吓得往后一缩,“是‘情绪’?还是‘念头’?”
“比那更无聊。”谢知微蹲下身,目光穿过那些悬浮的气泡,落在了茶馆深处的一扇屏风上。那里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暖光,像是某种老旧的灯芯在燃烧,却又没有火焰的温度,“这是‘往生堂’特有的‘静室’。他们不杀人,也不吃人,只是把活人带到这里,让他们对着这些‘气泡’发呆,直到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熬干了,变成一滩死水,然后才算‘结账’。”
“发呆就能把人弄死?”牛大锤瞪大了眼睛,“这也太不讲武德了吧!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听你讲这种冷笑话?”
“不是弄死,是‘磨平’。”沈青梧纠正道,她站起身,走到一个绿色的气泡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指尖触碰到气泡的瞬间,那里面翻滚的液体突然静止了,随后泛起一阵涟漪,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你看,这里面装的是‘焦虑’。如果一直盯着它看,人的心跳会慢慢变慢,呼吸会变得越来越浅,最后就像这气泡一样,彻底干瘪下去。”
谢知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这‘往生堂’的主意不错,专治各种失眠和焦虑。不过,既然来了,总得有点仪式感。大锤,把你那包辣条拆开,分给大家。”
“啊?还要吃这个?”牛大锤一脸不可置信,“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吃辣条,会不会招来更多脏东西?”
“怕什么?”谢知微拿起一片红彤彤的辣条,在手里晃了晃,“正好,这地方缺点烟火气。你看那些气泡,它们最怕的就是这种‘俗气’的味道。一旦有了味道,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就得退避三舍。”
话音刚落,谢知微将辣条撕开,一股浓郁的红油和辣椒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股辛辣的味道与茶馆里原本陈腐的霉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竟然让那些原本缓缓飘动的气泡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在抗拒这股突如其来的“入侵”。
那些气泡似乎真的被辣条的味道激怒了,开始剧烈地晃动,甚至有几个靠近谢知微的气泡直接炸裂开来,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看吧,我就说嘛。”谢知微得意地挑了挑眉,顺手将一片辣条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得脆响,“这玩意儿比什么符咒都管用。大锤,快吃,别客气,多吃点,把这满屋子的‘静气’给冲散。”
牛大锤见谢知微吃得津津有味,沈青梧也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气泡炸裂,终于壮着胆子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包辣条,犹豫了一下,也撕开了一根塞进嘴里。
“嗯……好辣!但是……好像确实没那么冷了。”牛大锤吸了吸鼻子,感觉身体里那股子凉飕飕的感觉稍微淡了一些,“知微哥,你这招也太损了吧?用辣条驱邪?”
“这叫‘以毒攻毒’。”谢知微一边嚼着辣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再说了,咱们现在可是‘阴阳同乐’的主角,怎么能一直板着脸?得有点生活气息才行。”
沈青梧看着谢知微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行吧,那就陪你疯一把。不过,要是再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打扰我们吃饭,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完,她也伸手抓了一片辣条,放进嘴里,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三人围坐在桌旁,一边吃着并不怎么卫生的辣条,一边看着那些被辣味逼退的气泡。茶馆里的氛围逐渐变得轻松起来,原本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静”,被一种充满烟火气的“闹”所取代。
窗外的雾气似乎也被这股奇怪的氛围感染,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涌入屋内,反而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最终缓缓散去,露出了外面漆黑的夜空。
“对了,”谢知微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沈青梧,“刚才你说这‘往生堂’对您的毛色感兴趣,不会是真的想拿您做掸子吧?”
沈青梧翻了个白眼,手里的辣条被她捏得粉碎:“少在那胡说八道。那老东西不过是看我有几分本事,想拉我入伙罢了。要是真让我去修剪枝叶,我非得把那后山烧个精光不可。”
“哈哈,那就好。”谢知微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茶馆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看来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只要能把这‘静室’给搅黄了,咱们就算没白来一趟。”
牛大锤一边嚼着辣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知微哥,青梧姐,你们说,这‘往生堂’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感觉跟传说中的那些老字号不太一样呢?”
“谁知道呢。”谢知微耸了耸肩,眼神中闪过一丝深邃,“也许他们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听听故事,喝喝茶,顺便收点‘利息’罢了。不过,既然我们来了,那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规矩?”沈青梧挑了挑眉,指尖轻轻划过自己那把大镰刀的刃口,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我的规矩很简单:谁敢动歪心思,我就先把他那身皮剥下来当扇子摇。”
牛大锤吓得一激灵,嘴里的辣条差点没咽下去:“哎哟喂,青梧姐,您这玩笑开大了!咱们刚吃饱,别急着‘加餐’啊。再说了,往生堂这地方阴气重,万一被那些影祟缠上,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谢知微没理会两人的打岔,只是将《万鬼录》往袖口一塞,那双通幽眼微微眯起,盯着茶馆外逐渐浓重的夜色:“走吧,既然‘静室’的戏码唱完了,咱们换个地儿玩玩。听说前头那个‘游乐园’,最近可是热闹得很。”
“游乐园?”牛大锤一愣,随即苦着脸,“知微哥,你该不会是想带我们去看鬼故事吧?我听说那边晚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只有那种会吃人的旋转木马。”
“没有鬼影才可怕。”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鬼影那是明鬼,没鬼影那就是‘无面’,专挑活人下手。”
三人走出茶馆,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变得死寂。月光被一层诡异的灰雾笼罩,前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隐隐透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到了。”谢知微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游乐园大门,但门上的霓虹灯牌早已破碎,只剩下几个残缺的字母在风中闪烁,勉强能辨认出“欢乐”二字。园内的游乐设施大多锈迹斑斑,像是一群垂死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巴,等待着猎物。
“这也太破了吧?”牛大锤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攥着帆布包,“这地方看着比往生堂还邪乎,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沈青梧轻笑一声,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狂舞,她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飘了起来,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牛大锤,“刚才在茶馆里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怕了?”
“怕!我怕得要命!”牛大锤哀嚎道,“但我更怕死啊!知微哥,快想想办法,咱们是不是该绕道走?”
“绕道?”谢知微摇了摇头,手中判官笔凭空出现,笔尖一点,一道淡蓝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前方,“晚了。你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游乐园深处的摩天轮正在缓缓转动,但那轮舱里并没有人,反而坐着一群穿着破旧戏服的“人偶”。它们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片光滑的空白,正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无面戏子……”谢知微低声念道,“看来这游乐园的主人,是个喜欢搞行为艺术的主。”
话音未落,那群无面人偶突然动了。它们动作僵硬却极快,像是被提线的木偶,瞬间向三人扑来。
“妈耶!救命啊!”牛大锤吓得腿都软了,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结果掏出来的竟然是一根红绳和一只破旧的布老虎,“这……这玩意儿能行吗?”
“扔过去!”沈青梧大喝一声,身形一闪,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红的弧线,直接切断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无面人偶的手臂。断臂落地,发出“噗嗤”一声闷响,竟化作了黑色的烟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