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原本那些由墨石刻成的、记载着遗忘故事的书籍，此刻正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画一样，字迹迅速消退，重新变成了光秃秃的石头块。而在那空荡荡的书架缝隙里，几只半透明的、像是由旧报纸揉捏成的小鬼正探出头来，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个黑洞洞的嘴，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残留的“故事气”。

“符咒失效了……传承断绝了……”谢知微低声嘟囔了一句，手里的判官笔突然变得滚烫。

原来，这图书馆之所以能维持现状，靠的是这些书里残存的“记忆之火”。一旦记忆被彻底抽干，守书人的规则就会崩塌，这些被遗忘的故事就会变成真正的恶鬼，反噬所有靠近的人。

“完了，这下真要变书签了。”牛大锤不知何时醒了，他猛地坐起来，脸色惨白，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塞满杂物的帆布包，“我包里还有没吃完的辣条，你们谁要吗？拿命换！”

“闭嘴！”沈青梧终于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再废话，我先把你当书签夹了。”

说话间，一只体型硕大的“墨纸鬼”从书架后缓缓爬出。它浑身由无数张泛黄的旧书页组成，四肢扭曲，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仿佛要把现实也吞噬进去。它没有脸，只有一张巨大的、不断开合的嘴，嘴里喷出的不是风，而是无数细碎的、带着哭腔的低语。

“救救我……没人记得我了……”

那声音凄厉又空洞，听得人头皮发麻。

“别听它的！”谢知微大喝一声，手中判官笔一挥，一道黑红色的光芒瞬间射出，直接钉在了那只墨纸鬼的胸口，“它是被遗忘的怨念，你越同情它，它就越强！”

“可它看起来好可怜啊……”牛大锤缩在长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一丝不忍。

“可怜个屁！那是陷阱！”沈青梧冷笑一声，手中的大镰刀“咔嚓”一声展开，寒光凛冽，“想当年，我还在妖界的时候，见过不少这种货色。专挑心软的下手，等你刚想伸手去拉，它一口就能把你吞进肚子里，连骨头都不剩。”

话音未落，那墨纸鬼突然暴起，无数书页化作利刃，直扑三人而来。

“快躲！”谢知微一把拉住牛大锤的衣领，整个人向后一跃，堪堪避过几道凌厉的书页攻击。沈青梧则身形如电，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将袭来的书页尽数斩碎。

“轰！”书页碎裂的声音如同鞭炮齐鸣，漫天飞舞的碎片中，夹杂着更多的低语声。

“这招不行啊！”牛大锤一边尖叫，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东西，“我的糯米粉呢？我的朱砂笔呢？怎么全是空的！”

“你那是用来画符的吗？我看是用来画饼的吧！”沈青梧一边挥舞镰刀抵挡攻击，一边忍不住吐槽，“连个像样的道具都带不出来，你这博主当得也太不专业了！”

“我……我明明带了！”牛大锤急得满头大汗，终于在包底摸出了一根早已干枯的桃木枝，“这个！这是我在路边捡的，据说能辟邪！”

谢知微看着那根枯枝，差点没忍住翻白眼：“大哥，这玩意儿连只野猫都吓不住，你指望它能对付这种级别的墨纸鬼？”

“试试嘛！”牛大锤一脸死马当活马医的表情，举起桃木枝，对着墨纸鬼大喊一声，“走开！我是探险博主，我有粉丝的！”

那墨纸鬼听到“粉丝”二字，动作竟然真的停滞了一瞬。它那由书页组成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困惑。紧接着，它张开大嘴，发出一阵类似电流干扰般的噪音，仿佛在质问：“粉丝？什么粉丝？是谁在记录我？”

“就是现在！”谢知微眼中精光一闪，判官笔再次挥出，这次他没有攻击鬼怪，而是直接点在了牛大锤手中的桃木枝上。

“给我写下来！”谢知微低喝一声，笔尖流淌出的黑色墨水瞬间渗透进桃木枝，原本干枯的树枝上，竟凭空浮现出一行行古朴的小字。

“《无字图书馆·拾遗录》……第零卷，无名氏，卒于遗忘之日……”

随着谢知微的书写，那墨纸鬼身上的书页开始剧烈颤抖，原本狂暴的攻击姿态瞬间软化。它眼中的怨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期待。

“有人记得我了……”那墨纸鬼的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带上了一丝哽咽，“虽然只是几个字，但总算是有人记得我了……”

“快跑！”沈青梧一把拽住已经愣神的牛大锤，拉着谢知微就往旁边闪去，“这家伙虽然暂时平静了，但这图书馆的规则还没完全修复，万一它下一秒又想起来自己是被遗忘的，咱们就得真成书签了！”

“等等，”谢知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只逐渐恢复平静的墨纸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它被记起来了，那它是不是就不算‘恶鬼’了？”

“少废话，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沈青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脚下的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声响，“要是再让这东西发疯，我可不想用我的新裙子给它擦屁股。”

牛大锤此时才缓过神来，拍了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样子：“吓死我了，刚才我还以为我要变成书签，以后每天被人拿来翻来覆去的看呢。”

“你要是真成了书签，估计第一个被翻到的就是你那张贪生怕死的脸。”沈青梧冷哼一声，继续拉着两人往图书馆深处走去。

谢知微走在最后，看着那墨纸鬼重新缩回书架缝隙，轻轻叹了口气。

图书馆深处的空气似乎比刚才凝滞了一些，原本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旧书页受潮后特有的、淡淡的霉味。那墨纸鬼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缩回了书架的阴影里，像一团被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废纸，不再发出那些刺耳的低语，只是偶尔轻轻颤动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记录”了下来。

谢知微放慢了脚步，手中的判官笔光芒收敛，重新变回了一支普普通通的毛笔模样。他并没有急着催促另外两人赶路，而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刚才溅到袖口的一点墨渍。

“别这么紧张，”谢知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它现在只是个‘迷路的故事’，只要没人去撕它的页码，它就暂时不会咬人。”

沈青梧停下脚步，回头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她手中的大镰刀虽然已经收起，但那双金色的瞳孔依然保持着高度戒备，目光如炬地扫过那些静止的书架。“你倒是心大，”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这地方连光都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万一这只是暂时的假象呢？指不定下一秒又冒出几个张嘴的来。”

“假象也是种安宁。”谢知微耸了耸肩，走到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长桌旁，随手拂去上面的浮灰，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而且，你看，它们不吵了。”

确实，随着那股躁动的“故事气”被强行按捺下去，图书馆内那些原本游荡在空气中的微小黑影也渐渐隐没。只剩下头顶几盏昏黄的吊灯，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牛大锤此时才敢完全从长凳后面探出头来，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那个帆布包，确认里面的桃木枝还在，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腿有些发软地晃荡着：“呼……吓死我了。刚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全是各种恐怖小说里的桥段。不过话说回来，谢哥，你那笔法真神了，一根破树枝都能写出字来，要是能教教我，我以后直播肯定能火。”

“教不了。”谢知微头也没抬，径直在桌面上拿起一支不知何时出现的、笔杆漆黑的毛笔，在空气中虚画了几下，仿佛在整理思绪，“那是‘记名’的功夫，不是谁都能学的。你得先有东西值得被记住，而不是拿着根枯枝喊粉丝。”

“切，小气。”牛大锤撇撇嘴，从包里摸出那包没吃完的辣条，撕开包装，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在满是霉味的空间里炸开。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谢知微和沈青梧，最终还是自己塞进嘴里一块，含糊不清地说道：“既然现在安全了，咱们是不是该歇会儿？这图书馆深不见底的，再走下去指不定还要遇到什么玩意儿。”

沈青梧皱了皱眉，似乎想反对这种“休息”的建议，但在看到谢知微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后，终究还是妥协了。她走到窗边——如果那扇布满尘埃的玻璃窗能被称为窗的话，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混沌的灰雾，没有任何具体的景象，只有无尽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