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天还没亮,沈鸢和萧衍就出了门。
两个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萧衍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褐,头上戴了顶毡帽,看起来像个跑商的。沈鸢穿了一身青布衣裳,用蓝布包了头,腰上系着那枚铜牌——牌子塞进衣裳里,外面看不见。绿萝留在府里,青杏也不让跟。萧衍带了两个侍卫,远远地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像陌生人。
马车往城东走。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街上的铺子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沈鸢掀开车帘往外看,经过周记茶馆的时候,那俩下棋的老头已经在了,比她俩还早。她放下车帘,没说话。
赵氏的私宅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左右都是普通民居,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不显山不露水。萧衍让马车停在巷口,两个人步行过去。他走在前面,沈鸢跟在他后面半步,不远不近。
门关着。萧衍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没有人。正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萧衍回头看了沈鸢一眼,示意她站在门口别动。沈鸢没听,跟着他走了进去。
院子里到处是翻动的痕迹。花圃被人挖开了,土翻在外面,几株枯萎的花被连根拔起扔在地上。墙角堆着的一些瓦罐被打碎了,碎片散了一地。正房门口的地砖撬起来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黄土,黄土上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
“有人在找东西。”萧衍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又站起来,“或者是在埋东西。”
沈鸢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桌椅倒在地上,抽屉被拉出来扔了一地,柜门开着,里面的衣裳被翻得乱七八糟。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衣柜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像是被人凿开的。凹槽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世子,这里有人来过。不是赵氏的人,是另一拨人。”
萧衍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凹槽,伸手摸了摸边缘,又凑近闻了一下。“凿开不到一天,边缘还是湿的。不是赵氏自己挖的,是别人来找东西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鸢说:“赵王的人。”
萧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眼神里写着“八九不离十”。他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灶台旁边,停下来。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用过了。他用手指在灶台上划了一下,灰下面有新的划痕——有人挪动过灶台上的铁锅。
他端起铁锅,锅底没有灰,被人擦过。灶膛里塞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被火灰盖住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伸手进去把布包掏出来,抖了抖灰,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大人亲启”,字迹是赵氏的。
萧衍没有拆,递给沈鸢。沈鸢接过去拆开,抽出信纸。信纸上是赵氏的笔迹,写得比上一封更乱,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林大人,民妇已无路可走。账册之事,民妇确已尽力。张德茂已离京,周福被抓,民妇自身难保。若大人不能保民妇周全,民妇只好将大人与王爷之事悉数供出。民妇手中有大人历年所送之物清单,大人三思。”
沈鸢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看向萧衍。“赵氏在威胁林远图,但林远图已经被抓了,这封信没送出去。她把这封信埋在灶膛里,是想留一条后路。”
萧衍接过信封,塞进自己袖中。“这封信是证据。赵氏和林远图之间的往来,林远图和赵王之间的往来,都能从这里打开缺口。”
两个人又在屋里翻了一遍,没有再找到别的东西。沈鸢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被挖开的花圃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花圃里的土被翻得很深,露出下面黑色的腐土。她在腐土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露出一个角。她伸手扒开土,把油纸包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包药粉。白色的,细得像面粉,没有气味。
沈鸢把药粉包好,塞进袖子里。不用问萧衍,她知道这是什么。
七心莲。
母亲中的那种毒。
赵氏没有把毒药全部用掉,她留了一部分。留着做什么?留着威胁林远图?留着将来保命?还是留着——再用一次?
沈鸢站起来,把手上沾的土在裙子上蹭了蹭。萧衍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油纸包,没有说话。
“走吧。”沈鸢说。
两个人走出宅子,上了马车。马车往回走,沈鸢靠在车壁上,把那个油纸包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白色的粉末在纸包里静静地躺着,像一堆无害的面粉。但她知道,这包东西,能要人的命。
“世子,这包药粉,能不能作为证据?”
“能。但要配上林远图的口供。七心莲是宫里才有的东西,赵王从太常寺拿的,林远图经的手。赵氏只是使用者,不是源头。光有这包药粉,办不了赵王,但能办赵氏。”
沈鸢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赵氏的事,她自己办。
马车快到王府的时候,萧衍忽然让车夫停车。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沈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王府门口停着三辆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车帷上绣着赵王府的徽记。
赵王来了。
萧衍放下车帘,对车夫说:“绕到后门。”
马车从后门进了王府。萧衍下车,对沈鸢说:“你先回屋,我去前院。”沈鸢点了点头,看着他快步走了。她站在后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绿萝在屋里急得转圈。“世子妃,赵王来了!带了很多人,在正厅跟王爷说话呢!”
沈鸢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她咽下去了。
“来了就来了。他是王爷,我们是王府,他来串门,正常。”
“可是——”
“没有可是。”沈鸢放下茶杯,把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赵氏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十月初六,在赵氏私宅发现七心莲一包、威胁林远图信件一封。赵王到访王府。”
然后她合上手札,放回枕头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棵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枝头还挂着一个石榴,最后一个,干瘪的,裂了口子,里面的籽黑红色的,像是血干了的颜色。
她看了几息,转身走出屋子,往正院的方向走。
青杏跟在后面,小声说:“世子妃,王妃说让您在屋里待着,别出去。”
“我知道。我不去正厅,我去暖阁。找王妃。”
王妃在暖阁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茶已经凉了,她也没换。她看见沈鸢进来,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赵王来了,在前院跟你公公说话。说是来贺喜的,带了贺礼。但谁都知道,他是来探虚实的。”
沈鸢坐下来。“母亲,赵王知道林远图被抓了,他是来打探消息的。”
王妃点了点头。“你公公不会跟他说什么。但你公公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谎。他不说,赵王也能从他的脸色上看出东西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暖阁里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母亲,我今天去了赵氏的私宅。”沈鸢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找到了这个。”
王妃看了一眼,没有打开。“是什么?”
“七心莲。我母亲中的那种毒。”
王妃的脸色变了。不是大惊失色的变,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变。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油纸包,没有拿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着。等林远图的口供。”
王妃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比你母亲强太多了”的意思。她没有说出口,但沈鸢看懂了。
前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由远及近。沈鸢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赵王走在最前面,宝蓝色袍子,玉带金冠,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不是真笑,是画上去的。王爷走在他旁边,面无表情。萧衍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三个人走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是一堵透明的墙。
赵王走到月洞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往暖阁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沈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转过头,继续走了。
沈鸢站在暖阁门口,等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他走了。”她对王妃说。
王妃点了点头,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她没皱眉。
傍晚,萧衍回到屋里。他把官帽摘了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
“赵王来要人。”他说,“不是要林远图,是要赵氏。”
沈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他要赵氏做什么?”
“他不要赵氏。他要赵氏手里的东西。赵氏去找他,他不见,但赵氏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怕赵氏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所以来找父王,想让父王帮忙找人。他嘴上说的是‘国公府的女眷走失了,本王替国公爷操心’,实际上是来试探的——试探父王知不知道赵氏的下落,知不知道赵氏手里有什么。”
“王爷怎么说?”
“父王说不知道。父王确实不知道。”萧衍把第二杯茶也喝完了,放下杯子,“但赵王不信。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鸢把今天在私宅找到的信和药粉拿出来,放在桌上。萧衍看了,把信重新看了一遍,药粉打开闻了闻,又包上了。
“这两样东西,足够让赵氏坐牢。但要办赵王,还差一样——林远图的口供。”
“林远图会开口吗?”
“会。”萧衍把信和药粉收进自己的袖子里,“他现在在刑部大牢里,已经审了一轮。他扛着不说,但扛不了多久。他这种人,怕死。到了刑场上,什么都肯说。”
沈鸢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关窗,就那么站着,让风吹在脸上。
“世子,”她没有回头,“赵氏如果被抓了,她会把林远图和赵王的事全部供出来。到时候,赵王会怎么做?”
萧衍走到她身后,离她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裳,像一团火。
“赵王会灭口。他会先灭赵氏的口,再灭林远图的口。但他没机会了——林远图在刑部大牢里,赵王的手伸不进去。赵氏在外面,赵王的手能伸到。”
沈鸢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所以,我们要在赵王之前,找到赵氏。”
“对。”萧衍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明天一早,我派人去找。你把刘四的人也用上。两条线一起查,谁先找到,谁先动手。”
沈鸢点了点头。
她关上窗户,转过身,没有吹灯。她走到桌前,把那本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提起笔,蘸了墨。
萧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她写。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十月初六夜,赵王来王府探虚实。赵氏藏身何处,尚未可知。林远图在刑部大牢,口供未得。七心莲在手,信在手。只差一步。”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手札合上,递给萧衍。
“世子,这个给你。”
萧衍接过手札,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这是你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我们是一起的。你查了三年的案子,我查了九年的仇。东西放在一起,比分开好。”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感动,是那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释然。他把手札收进袖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在手札上面交叠在一起,一个骨节分明,一个纤细修长,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处。
“好。”他说,“一起。”
沈鸢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抽回来,吹了灯。
两个人躺到床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沈鸢没有把手伸过去,萧衍也没有把手伸过来。他们各自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了。
“沈鸢。”
“嗯。”
“等这件事了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母亲的坟前。给她立一块碑。写你娘的名字,写她是镇南王妃的妹妹,写她是一个好大夫。”
沈鸢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伸过去,在被子里找到了萧衍的手,握住了。
这一次,没有松开。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有人在走。
沈鸢握着萧衍的手,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