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刑部大牢。

沈鸢站在牢门口，看着那道漆黑的铁门，闻着从里面飘出来的霉味和血腥气，胃里翻了一下。她没进去过牢房，但她母亲来过——不是坐牢，是给犯人看病。母亲说，牢里的气味能钻进人的骨头里，洗三天都洗不掉。

萧衍走在她前面，跟门口的狱卒说了几句话，递了一块银子。狱卒接过，点头哈腰地开了门，侧身让两个人进去。沈鸢跟在萧衍后面，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牢房，木栅栏后面露出一张张模糊的脸，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林远图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独关押，门上挂着铁锁。狱卒开了锁，推开门，萧衍走进去，沈鸢跟在他后面。

林远图靠墙坐着，手脚都上了镣铐，头发散着，脸上有伤，嘴角干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见萧衍，目光闪了一下，又看见沈鸢，整个人僵住了。

“世子妃……”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萧衍在他对面蹲下来，看着他。“林远图，圣上已经下了旨，你的案子由我主审。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主动交代，我保你一条命。你不交代，刑场上的刀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林远图的手在发抖，镣铐哗啦哗啦地响。他看看萧衍，又看看沈鸢，嘴唇哆嗦了几下。“我交代了，能活着出去？”

“不能。但能活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边疆，终身不赦。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条件。”

林远图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拒绝开口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我说。”

沈鸢从袖中取出纸笔，蹲下来，准备记录。

林远图开始交代。从永和十三年说起——赵王如何让他从太常寺的药材采购里截留毒药，如何让他把毒药交给赵氏，如何让他盯着沈氏的药方。他说到赵王的名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牢房里除了他们三个，没有别人。

“赵王为什么要害沈氏？”萧衍问。

林远图咽了一口唾沫。“因为沈氏……沈氏知道赵王妃的病不是病，是被人下的毒。她没说出来，但她开的药方里有一味解毒的药，暴露了她知道真相。赵王怕她泄露出去，先下手为强。”

“赵王妃的毒是谁下的？”

林远图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给赵氏送毒药，别的事我不问。问了，赵王会杀我。”

沈鸢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不问，赵王也杀了他。问不问都一样。林远图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给别人当刀，到头来自己也被砍了。

“赵氏手里还有什么东西？”萧衍问。

“她手里有一本账册，记着她放印子钱的所有往来。还有一封信，是我写给她的，上面有我的私印。还有……还有赵王给她的一块玉佩，说是赏她的，其实是把柄——那块玉佩上刻着赵王府的徽记，她要是被抓了，那块玉佩就能证明她和赵王有关系。”

沈鸢的手指顿了一下。赵氏手里还有赵王的玉佩？那块玉佩现在在哪里？在赵氏身上，还是被她藏起来了？

“玉佩什么样？”她问。

“白玉，圆形，上面刻着一只貔貅，背面刻着一个‘赵’字。”

沈鸢把这句话记下来，问林远图还有没有要交代的。林远图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假和尚李旺，是赵王的人，专门替赵王在各府之间传话、送东西。赵氏和赵王之间的往来，大部分是通过李旺。李旺现在住在城南一座小庙里，庙后面有一间暗房，里面藏着赵王和各府之间的往来信件。

萧衍站起来，对林远图说：“你的口供，我会呈给圣上。发配的事，我会替你争取。”林远图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泥地上，咚咚响。萧衍没有回头，走了出去。沈鸢把口供收好，跟在他后面。

走出大牢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用手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才放下手。

“世子，去城南。找那座小庙，找那间暗房。”

萧衍看了她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

“怕赵王。林远图交代的这些事，如果被赵王知道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你在查他，他也在查你。你在明处，他在暗处。”

沈鸢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但她不怕。她笑了笑，很短。

“世子，我从小就在明处。赵氏一直在明处看着我，看我吃饭、看我走路、看我睡觉。我不怕被人看。我怕的是，被人看了这么多年，我还没赢。”

萧衍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沈鸢头上沾的一根稻草拿掉——大概是刚才在牢房里蹭的。稻草细得像一根针，他捏在手里看了一眼，扔了。

“走。去城南。”

城南小庙在一条更偏的巷子里，比土地庙还小，门脸窄得像一个人侧着身子才能进去。萧衍让侍卫守在外面，自己和沈鸢走了进去。庙里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土。香炉里没有香灰，很久没人来过了。

萧衍绕到佛像后面，推开一扇小门，后面是一条窄廊，窄廊尽头是一间暗房。暗房没有窗户，里面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萧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了，举高。

暗房的墙壁上钉着一排木架，木架上放着几十个信封，每个信封上写着一个人名。沈鸢借着火光看过去——有赵氏，有林远图，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还有一个写着“沈氏”。

沈鸢伸手把那个信封拿下来，抽出信纸。信纸上是赵王的笔迹，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沈氏之死，已办妥。七心莲用量加倍，不出三月必死。此事不可声张，切记。”没有落款，但沈鸢认得那个笔迹——和芙蓉亭赵王腰间那块五爪龙玉佩上的刻字是同一人的手笔。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自己袖中。萧衍把其余的信封全部取下来，用一块布包了，背在身上。

两个人在庙门口会合。萧衍把布包交给侍卫，让他们先送回王府。沈鸢站在庙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封信，摸到纸的边缘，有点扎手。

“世子，赵王写给我母亲的那封信，是证据。铁证。”

萧衍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呈给圣上。”

“呈上去，赵王就完了。但赵王完了，赵王下面那些人会反扑。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王府会面临很大的压力。”

沈鸢沉默了几息。她知道萧衍说的是对的。赵王不是一个人，他下面有一张网。网破了，网里的鱼会四处乱窜，会把更多的人拖下水。但如果不破这张网，它就会越织越密，越收越紧，最后把所有人裹在里面，喘不过气。

“世子，我娘等了九年。我不想让她再等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鸢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佩服，是那种“我陪你去”的笃定。

“好。明天一早，我进宫。”

傍晚，沈鸢回到王府，刚进院门，绿萝就迎了上来。

“世子妃，赵氏找到了。”

沈鸢的脚步停了一下：“在哪？”

“在城东的私宅里。她没跑。她一直藏在那座宅子的地窖里。刘四的人今天下午去翻了一遍，在地窖里找到了她。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饿得走不动路。”

沈鸢站在那里，脑子里嗡了一下。赵氏没跑。她一直藏在她自己的私宅里，在那些人翻箱倒柜找东西的时候，她就躲在地窖里，听着头顶上的人来来去去，不敢出声。

“她人呢？”

“刘四把人送到王府后门了。世子让人把她关在柴房里，等着姑娘发落。”

沈鸢转身，往后院走。

柴房在后院的角落里，一间小屋子，堆着劈好的木柴。门从外面锁着，两个侍卫站在门口。看见沈鸢来了，他们开了锁，退到一边。

沈鸢推门进去。

赵氏坐在柴堆上，衣裳皱得像腌菜，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泥，嘴唇干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看见沈鸢，愣了一息，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皮肉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

“你来了。”赵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鸢在她对面蹲下来，看着她。“母亲，你饿了三天，为什么不出去？”

“出去？出去找死？”赵氏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长一点，但比哭还难看，“赵王要我的命，林远图要我的命，你也要我的命。我出去，谁来保我？”

“你藏在地窖里，就不怕饿死？”

“饿死也比被人杀死强。”赵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涂着鲜红的蔻丹，现在指甲里全是泥，指甲盖裂了好几块。“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害死了你娘。但你不知道，我也是被逼的。”

沈鸢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林远图找到我，说赵王要你娘的命。他说，如果不照办，赵王会要我的命。我没得选。我有你姐姐，我有这个家，我不能让赵王毁了我的一切。”赵氏抬起头，眼眶红了，“你娘死的时候，我三天没睡着。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她。她死前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不怪你。’”

沈鸢的鼻子一酸。她咬着嘴唇，咬到嘴里有了血腥味，才松开。

“母亲，你不配听这句话。”

赵氏低下头，眼泪滴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像雨点。

沈鸢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她站在柴房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竹子。

绿萝走过来，小声问：“世子妃，赵氏怎么办？”

“给她送饭。送水。别让她死了。”沈鸢的声音很平，“她欠我娘的命，不是死了就能还的。她要活着，活着看赵王倒台，活着看她自己做的事被一件一件翻出来，活着被人审判。”

她转身走回自己院里。萧衍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看见沈鸢，把信递过来。

“刑部送来的。林远图在牢里招了，把赵王指使他偷盗太常寺财物、勾结赵氏下毒的事全招了。圣上看了口供，震怒。明天早朝，会有人弹劾赵王。”

沈鸢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还给萧衍。

“世子，明天早朝，我去。”

萧衍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站在宫门口。不是进去，是站着。让赵王知道，有人在等他。”

萧衍沉默了一息，伸出手，把沈鸢头上沾的一片落叶拿掉。那片叶子很小，黄的，卷了边，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飞来的。

“好。我陪你站。”

沈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走进屋，把那封赵王写的信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信纸上那行字在灯光下像一条蛇，扭曲着，吐着信子——“沈氏之死，已办妥。”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摸到纸面上的凹凸，像是还能感觉到赵王写字时的用力。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袖中。明天，这封信会出现在圣上的御案上。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萧衍躺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一次，她没有把手伸过去，萧衍也没有。两个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沈鸢。”萧衍开口了。

“嗯。”

“明天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鸢没有说话。她知道。明天过后，赵王要么倒台，要么反扑。无论哪一种，她和萧衍的路都会更难走。但更难走的路，也是路。她不怕。

她把手伸过去，在被子里找到了萧衍的手，握住了。

“睡吧。”她说。

萧衍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条路。

天还没亮，路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