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宫门
书名:锦庭弈局 作者:冷焉 本章字数:5890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十月初八,天还没亮,沈鸢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更鼓吵醒的。三更三点,外面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一慢两快,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口破钟。她睁开眼,萧衍已经坐起来了,背对着她,正在穿靴子。他的动作很快,但不出声,像是在赶时间又不想吵醒她。


“醒了?”他回过头,看见她睁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你再睡一会儿,天还早。”


沈鸢坐起来,披了件外衣。“不睡了。我跟你一起去。”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他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玄色的官服,沈鸢接过去帮他穿。这不是她第一次帮他穿衣裳,但每次穿的时候都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肩膀比她想象的要宽,官服穿上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从“萧衍”变成了“世子”,又变成了“臣子”。


“今天早朝,我会把林远图的口供、赵氏的信、赵王写给你娘的那封信一起呈上去。”他一边系腰带一边说,“圣上看完之后,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当场发怒,让人把赵王抓来对质;另一种是压下来,慢慢查。我赌第一种。”


沈鸢把他的玉佩系在腰间,退后一步看了看。“如果圣上压下来呢?”


“那就说明他不想动赵王。赵王是他的儿子,虎毒不食子。但证据摆在那里,他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朝中盯着赵王的人不止我一个,圣上不办,有人会逼他办。”


沈鸢点了点头。她走到桌前,把那三封信从手札里取出来,放进一个锦囊里,递给萧衍。锦囊是王妃给的,里面原本装着一块玉,现在装的是三封信——林远图的口供、赵氏的威胁信、赵王给母亲的那张字条。


萧衍接过锦囊,塞进怀里,拍了拍。“你在宫门口等我。别进去,宫里面今天会很乱。”


“我知道。我只站在门口。”


萧衍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回廊尽头。沈鸢站在屋里,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变轻,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散开了,看不见了。


她没有再躺回去。她穿好衣裳,洗了脸,梳了头,戴了那支碧玉簪,系了那枚铜牌。今天她没有穿素净的颜色,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是前几天王妃让人新做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穿。穿红的,站在宫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绿萝端了早饭进来,看见她穿了红的,愣了一下。“世子妃,今天是什么日子?”


“大日子。”沈鸢坐下来,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烧饼,又夹了两筷子酱菜。她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马车在王府门口等着。沈鸢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门楣。“镇南王府”四个字在晨光里闪着金光,笔画刚劲有力。她看了一息,转身上车。


马车往皇宫的方向走。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街上的铺子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经过东市的时候,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掀蒸笼,白气糊了她一脸。经过周记茶馆的时候,那俩下棋的老头还在,棋盘上的棋子换了一拨又一拨,人还是那两个人。沈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两个老头可能不是普通的老头——能雷打不动地每天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要么是真没事干,要么是在等什么。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没想。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沈鸢下车,站在宫门外的空地上。宫门很高,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每一颗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门口站着两排侍卫,金甲银盔,手握长戟,一动不动,像两排雕塑。


沈鸢找了一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不靠前,不靠后,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进出宫门的所有人,也刚好能被进出宫门的人看见。


她等了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中,把她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北边。她的腿站酸了,换了一条腿撑着,继续站。


早朝的官员们陆续来了。三三两两的,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步行。他们从沈鸢面前走过,有的看了她一眼,有的没看。看了她一眼的人,目光里大多带着“这是谁家的女眷”的好奇,但没有人停下来问。沈鸢不认识他们,她也不需要认识他们。她只需要让他们知道——镇南王府的世子妃,今天站在宫门口。


巳时刚过,宫门里传来一阵骚动。不是大声的喧哗,是那种很多人同时走动的声音,靴子踩在石板上,杂沓的,急切的,像是有大事发生了。


沈鸢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攥紧了袖口,手指在袖子里抠着掌心。


宫门开了。第一个出来的人是萧衍。


他走得很快,官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出事了”的难看,是那种“事情办了但比预想的复杂”的难看。他看见沈鸢,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圣上看了证据,当场发怒,让人去赵王府拿人。但赵王不在府里。他跑了。”


沈鸢的心猛地一沉。


“跑了?跑哪去了?”


“不知道。圣上已经下令关闭城门,全城搜捕。但赵王在京城经营了十几年,藏身的地方太多了。三天之内找不到,他就可能已经出城了。”


沈鸢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鞋面上沾了一层灰,是宫门口的石板上扬起来的。


“世子,赵王跑了,会不会回来报复?”


“会。”萧衍的声音很低,“他在京城还有很多人。他的人不会因为他跑了就散。他们会等他回来,或者替他做事。”


沈鸢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但今天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疲惫,是那种“仗还没打完”的紧绷。


“我们回去吧。”她说。


两个人上了马车。马车往回走,沈鸢靠在车壁上,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还是那些行人,卖包子的还在卖包子,卖糖葫芦的还在卖糖葫芦,什么变化都没有。但他们不知道,城门已经关了,赵王已经跑了,这个城里的天,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沈鸢下车的时候,看见王妃站在大门口,穿了一身素,没戴冠,没戴首饰,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回来了?”王妃的声音很平。


沈鸢点了点头。王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石榴红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里走。沈鸢跟在她后面,萧衍跟在沈鸢后面。三个人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走进正院的暖阁。


暖阁里烧了炭盆,热得像夏天。王妃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赵王跑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萧衍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已经让人去查他可能藏身的地方。城东、城南、城西、城北,每一个他常去的地方都有人在盯着。三天之内,如果还找不到,圣上会发海捕文书,全国通缉。”


“海捕文书一下,他就跑不远了。”王妃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但他不会跑。他的根在京城,他跑了,根就断了。他会回来。”


沈鸢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了。“母亲,赵王如果回来,他会找谁?”


王妃看了她一眼。“找你。找萧衍。找镇南王府。在他眼里,把他逼上绝路的人,是我们。”


沈鸢沉默了几息。她在想一件事——赵王跑了,赵氏还在柴房里关着。赵氏手里有赵王的玉佩,那块玉佩是赵王给她的“赏赐”,也是赵王的把柄。如果赵王回来找赵氏,那块玉佩就是他的目标。他要把玉佩拿回去,把最后一点证据从世上抹掉。


“世子,赵王的玉佩还在赵氏手里。赵王一定会回来找她。”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的紧绷变成了锐利。“你是说,用赵氏做饵?”


“对。赵氏在王府柴房里,谁都不知道。赵王以为赵氏还在她的私宅里,他会去那里找她。我们在赵氏的私宅设伏,等他来。”


萧衍想了想,站起来。“我去安排。”


他走了。暖阁里只剩沈鸢和王妃。王妃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鸢。


“你比以前狠了。”


沈鸢低下头。“不是狠。是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王妃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沈鸢的手。那只手不年轻了,骨节突出,青筋暴起,但很暖。沈鸢被那只手握了一下,觉得这些天所有的紧绷、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都被那只手接住了。


“去吧。”王妃松开手,“去做你该做的事。”


沈鸢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院里,换了衣裳。把石榴红的褙子脱了,换了一件深色的,方便行动。她把铜牌系在腰间,把碧玉簪换成了一根素银簪,把母亲那块凰佩戴在脖子上,贴身藏着。她把手札从萧衍那里要回来,翻到赵氏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十月初八,赵王逃,设伏赵氏私宅。”


然后她合上手札,放回枕头底下。


绿萝端了茶进来,看见姑娘换了深色衣裳,愣了一下。“世子妃,您要出门?”


“嗯。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沈鸢没有回答。她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的最后一个石榴也掉了,地上散着黑红色的籽,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绿萝,今天不管谁来找我,都说我不在。”


“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沈鸢走出屋,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从后门出去。萧衍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换了一身便装,灰褐色的短褐,毡帽,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他看了沈鸢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跟来,只说了一句:“跟上。”


两个人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往城东走。马车走得不快不慢,像一辆普通的拉货的车。沈鸢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还是那些人,但多了一些生面孔——穿着便装的侍卫混在人群里,有的在茶摊上喝茶,有的在墙根下晒太阳,有的在跟小贩讨价还价。这些人是萧衍布置的,在赵氏私宅周围织了一张网。


马车在巷口停下。萧衍下车,沈鸢跟着他。两个人走进那条窄巷子,走到赵氏私宅门口。门还是关着的,但沈鸢注意到门缝里多了一根头发丝——这是萧衍的人做的记号,如果有人来过,头发丝会断。


头发丝没断。没有人来过。


萧衍推开门,两个人走进去。院子里还是那天的样子,花圃翻着,地砖撬着,灶膛里的灰还是那堆灰。萧衍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忽然停住了。


一只手从门后面伸出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沈鸢的瞳孔猛地一缩,但她没有叫。她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假和尚李旺。他剃了光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东西——那种“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的狠。


萧衍被掐得喘不上气,但他的反应更快。他右手抓住李旺的手腕,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捅进李旺的肩膀。李旺闷哼一声,松了手,后退两步,撞在墙上。血从肩膀上涌出来,顺着僧袍往下流,在地上汇了一小摊。


萧衍咳了两声,摸了摸脖子,没有回头。“沈鸢,出去。”


沈鸢没有出去。她站在那里,看着李旺。李旺也看着她,目光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旺,赵王跑了。你不跑,还在这里等什么?”


李旺咬着牙,不说话。


“你在等他回来,对不对?他让你守在这里,等赵氏回来,是不是?”沈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他不会回来了。他已经跑了。你替他卖命,他丢下你自己跑了。你还在这里等什么?”


李旺的嘴唇在哆嗦。他看着沈鸢,又看着萧衍手里的刀,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多,僧袍湿了一大片。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萧衍把刀收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扔给他。“把血止住。跟我走。你交代,我保你命。”


李旺低头看着那块帕子,没有捡。他靠在墙上,肩膀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像雨点。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萧衍。“我交代。但你要答应我,别让我死在大牢里。”


“我答应。”


李旺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哭了,但没有出声。


萧衍叫了两个侍卫进来,把李旺架走了。沈鸢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摊血,看了好几息。然后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李旺掉的一串佛珠。佛珠是木头的,磨得发亮,每一颗上都有一个“佛”字。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扔了。


萧衍走过来,看着她。“走吧。赵王不会来了。他知道这里有埋伏。”


沈鸢站起来,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宅子,上了马车。马车往回走,沈鸢靠在车壁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旺被抓了,赵王跑了,赵氏还在柴房里关着。证据齐了,但主犯不在。这局棋,下到了残局,但还没收子。


“世子,赵王会去哪?”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马车拐了两条街,他才开口。


“他会去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但他一定会回来。因为他手里的东西,还没拿完。”


沈鸢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让萧衍意外的话。


“他会不会去找沈婵?”


萧衍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找沈婵?”


“因为沈婵是赵氏的女儿。赵王如果找不到赵氏,就会去找沈婵。沈婵手里可能有什么东西,是赵王想要的。赵氏走之前,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沈婵?”


沈鸢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去看看沈婵。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沈鸢下车,没有回自己院子,直接让车夫调头,往国公府走。


国公府的门房看见她,又愣了一下。“二姑奶奶,您又来了?”


“大小姐在不在?”


“在。在屋里呢。”


沈鸢走进去,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走到沈婵的院子。沈婵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看见沈鸢,放下书,站起来。


“你来了。”


“姐姐,我有件事问你。”


“你说。”


“你娘走之前,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一个盒子,一封信,一块玉佩,什么都行。”


沈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没有犹豫。她转身走进屋,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沈鸢。


“她走之前那天晚上,来我屋里,给了我这个。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要这个东西,就给他们。别留着,留了会惹祸。’”


沈鸢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白玉,圆形,刻着一只貔貅,背面刻着一个“赵”字。和赵氏手里那块一模一样的——不,这不是那块,这是另外一块。赵王给了赵氏两块玉佩,一块她随身带着,一块她留给了沈婵。


赵王要找的,是这块。


沈鸢把玉佩收进袖中,看着沈婵。“姐姐,这个东西我拿走了。赵王如果在找你,你就说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婵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已经不问了。她学会了一件事——不问,反而更安全。


沈鸢转身走了。走出国公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大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她站了一会儿,上车。


马车往回走。她把那块玉佩从袖子里取出来,对着光看。玉质通透,貔貅的眼睛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了很多次。赵王把这块玉佩给赵氏,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人。但赵氏把这块玉佩给了沈婵,是想把这块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又舍不得扔远。


她攥着玉佩,心里有一个念头——等赵王落网的那一天,她要亲手把这块玉佩放在御案上。


回到王府,天已经黑了。沈鸢走进屋,萧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他看见沈鸢进来,抬起头。


“找到了?”


“找到了。赵王的另一块玉佩,在沈婵手里。我拿回来了。”


萧衍接过玉佩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这是赵王给赵氏的。赵氏有两块,一块随身带,一块给了沈婵。赵王要找的,很可能是沈婵手里这块——因为这块玉佩上,刻着的不只是‘赵’,还有赵王府库房的钥匙纹路。”


沈鸢凑过去看。玉佩背面刻着的那个“赵”字,笔画的转折处确实有一些不规则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些刻痕拼在一起,是一个锁的形状。


“这是赵王府库房的钥匙?”她问。


“对。赵王把库房的钥匙藏在了玉佩里。库房里藏着什么,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沈鸢把玉佩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这块玉佩,不是把柄,是钥匙。赵王府库房的门,开不开,全靠它。


“世子,我们什么时候去赵王府?”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变成了笑意。那个笑意很短,但沈鸢看见了。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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