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终于动了。他没有攻击,也没有后退,而是将法杖横在身前,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
咚。
这一声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开来,而且每一次回声都比前一次更清晰一分。紧接着,周围的墙壁开始发生变化。那些之前长满肉瘤的凸起迅速消退,原本灰蒙蒙的墙壁逐渐变得透明,露出了外面并不是出口,而是一片静谧的、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庭院。
庭院里没有花草树木,只有无数张漂浮在空中的石桌和石椅,桌面上摆满了早已干涸的茶杯和茶壶。微风拂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茶香,那是陈年的普洱混合着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味道。
“这里是‘静默茶寮’。”黑袍人终于摘下了手中法杖的一角,露出了一点点苍白的手背,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们闯过了第一关,便有了在这里坐一坐的资格。外面的世界太吵,这里的茶能让人把心里的杂音滤干净。”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收起大镰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片庭院:“坐一坐?你是说,让我们进去喝茶?这算是什么奖励还是新的陷阱?”
“既是休息,也是考验。”黑袍人重新戴好面具,身形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虚空之中,“不过,我只负责开门。至于喝不喝,喝多少,全看你们的意愿。记住,在这里,时间是不流动的,你们可以坐上一百年,也可以只坐一瞬。但切记,不要试图谈论过去,也不要追问未来,否则茶凉了,人也留不住了。”
话音刚落,黑袍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只留下那扇通往庭院的石门缓缓打开,一股温暖的、带着淡淡草木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牛大锤挠了挠头,看着那片宁静的庭院,又看了看身后阴森的隧道,小声嘀咕道:“谢哥,这地方看着挺舒服啊,比刚才那个鬼哭狼嚎的地方强多了。要不咱进去歇会儿?我这嗓子都快唱冒烟了,正好喝口热乎的。”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感受着那股暖风,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息虽然平和,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连呼吸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规整着。
“先别急着进去。”谢知微转头看向沈青梧,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便轻声道,“刚才那家伙说‘不要谈论过去’,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如果这里真的那么安全,为什么特意强调这一点?”
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红发:“怕我们聊嗨了,不小心把什么不该说的说出来?还是怕我们聊得太投入,忘了还要赶路?”
“都有可能。”谢知微收起判官笔,目光扫过两人,“大锤,你先进去看看,别靠桌子太近。我和青梧殿后。记住,不管看到什么,或者闻到什么,都不要动。”
牛大锤虽然心里有点打鼓,但想到能喝口热茶,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进去。刚踏入庭院,他就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哇,这茶香……闻着真提神!谢哥,快来啊!”
沈青梧紧随其后,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一张石桌旁,随手拿起一个茶杯,却发现杯子里的水竟然是温热的,而且水面平静如镜,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奇怪。”沈青梧眉头微蹙,将茶杯凑近鼻尖闻了闻,“这水……好像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才是最好的味道。”谢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并没有走进庭院,而是站在门槛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用来‘过滤’的。如果你感觉到了什么,那就说明你已经‘入局’了。”
就在这时,牛大锤突然兴奋地喊道:“谢哥!你看那边!有好东西!”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只见庭院的角落处,有一棵巨大的、通体透明的树。树上挂满了各种形状的小瓶子,有的像灯笼,有的像铃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那是‘忘忧瓶’吗?”牛大锤眼睛发亮,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棵树走去,“听说喝了里面的水,就能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连韭菜盒子的馅料比例都能想得更清楚!”
“站住!”谢知微厉声喝道,声音在庭院中回荡。
牛大锤猛地停下脚步,一脸无辜地看着谢知微:“谢哥,怎么了?我就看看,又不喝。”
谢知微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牛大锤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别碰那些瓶子。刚才那黑袍人说‘不要谈论过去’,可没说不能触碰这些。但这棵树……它的根系是扎在地下的,而地下埋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沈青梧也走了过来,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棵透明树的根部。只见那些根须并没有扎进土里,而是直接延伸进了虚无的空间深处,像是在汲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树不对劲。”沈青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它的叶子在动,但不是被风吹的。它们在……数数?”
“数数?”牛大锤瞪大了眼睛,“数什么数?”
“数我们的心跳。”谢知微沉声道,“每当我们心跳加速,树上的瓶子就会摇晃一下;如果我们心跳平稳,瓶子就会静止。刚才那黑袍人让我们进来,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听我们的‘节奏’。”
三人对视一眼,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原本轻松的氛围再次被打破,但这次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警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牛大锤压低声音问道,“继续走?还是就在这儿等着?”
谢知微看了一眼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计时工具。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庭院的时间似乎真的停滞了,连飘落的树叶都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既然时间停了,那就只能随缘了。”谢知微叹了口气,找了个相对安全的石凳坐下,“我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儿,观察一下这树的反应。如果它有什么异动,我们再想办法离开。大锤,把你那荧光棒关了,别让它干扰了树的‘计数’。”
牛大锤乖乖地关掉荧光棒,小心翼翼地坐在谢知微旁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帆布包,眼睛死死盯着那棵透明的树。
沈青梧则靠在另一张石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手里把玩着一枚从路边捡来的小石子。她看着那棵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这场‘茶话会’才刚刚开始。不知道这茶寮的主人,到底想听我们讲些什么故事。”
那棵透明的树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根巨大的水晶柱子,直插进看不见的虚空里。树上挂着的几十个玻璃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液体,随着谢知微三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轻轻晃荡着。
“这玩意儿跟心跳有关?”牛大锤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谢哥,我这心脏刚才跳得挺快啊,是不是瓶子晃得太欢了?我是不是要凉?”
谢知微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手中的判官笔在《万鬼录》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别自己吓自己。你那是吓得腿软,不是心跳加速。倒是你那个帆布包,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响动大的东西?刚才进来时好像有‘咔哒’一声。”
“没有!绝对没有!”牛大锤立刻把包抱得更紧,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这里面全是我的身家性命……呃,我是说,全是我的保命道具。什么符纸、糯米、还有……呃,半瓶二锅头,都是正经驱邪用的!”
沈青梧嗤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桌上的石子,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一个正在剧烈摇晃的玻璃瓶前,发出清脆的“叮”声。
那瓶子瞬间静止,里面的浑浊液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看,”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这茶寮的主人是个急性子,它不喜欢噪音,也不喜欢杂念。你那一嗓子,差点把它惹毛了。”
“我就知道不能信你,”牛大锤缩了缩脖子,“你这狐狸精,平时看着人模狗样,关键时刻净出馊主意。万一这树是‘听心’的,咱们刚才那番对话岂不是全暴露了?”
“暴露就暴露呗,”谢知微合上《万鬼录》,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那双天生通幽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幽光,“反正咱们也没藏着掖着什么。不过……这树似乎不只是听心跳那么简单。”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透明树干突然泛起一阵涟漪,仿佛水面被投入了石子。紧接着,那些挂在树上的玻璃瓶开始疯狂摆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