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财似乎也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它打了个滚,四肢舒展,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抬起头,冲着那棵树叫了两声:“汪!汪!”
声音清脆,却不再带着之前的惊恐,反倒像是在打招呼。
那棵树上的脸孔似乎动了动,虽然没有五官,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类似“疑惑”的神情。紧接着,它身上的透明枝叶开始缓慢地摇曳,不再是之前那种狂乱的风暴状,而是一种如同水波荡漾般的轻柔律动。
“它在听?”牛大锤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难道……它听懂了旺财的话?”
“听不懂话,”沈青梧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不知何时剩下的饼干,掰了一半,轻轻放在树根处,“但它能感受到‘善意’。或者说,感受到了‘安宁’。”
饼干落在地上,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是直接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中。那棵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几片透明的叶子缓缓飘落,覆盖在饼干所在的位置,像是给它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周围的空气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工地上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废墟,此刻在昏黄的灯火下,竟然显出几分萧瑟的美感。风也不再阴冷,而是带着一种湿润的凉意,轻轻拂过三人的衣角。
“看来,”谢知微靠在旁边的一根断裂的水泥柱上,双手插兜,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慵懒,“这场架算是暂时打完了。接下来,咱们得找个地方歇歇脚。这‘眼’灯虽然休眠了,但这周围的气场还是有点沉,待久了容易让人犯困。”
“是啊,”沈青梧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刚才那一番折腾,我的腿都有点酸了。牛大锤,你那包里还有没有别的吃的?或者哪怕是一瓶水也行,我快渴死了。”
牛大锤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帆布包里翻找,嘴里念叨着:“有有有!我带了压缩饼干,虽然过期了两年,但味道应该还行……哎,不对,那是给旺财准备的狗粮,人吃的不行……”
“行了,别翻了。”谢知微打断了他,指了指远处那盏依旧昏黄闪烁的“眼”灯,“那边有个相对平整的地方,咱们过去坐会儿。旺财,你也别睡了,起来活动活动,一会儿还得赶路呢。”
旺财听到“赶路”二字,立刻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围着三人转了好几圈。
三人一狗,沿着那条由碎石铺就的小路,慢慢向那盏灯火走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土地。
谢知微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棵还在微微摇曳的透明树。它的枝叶间,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不再是之前的猩红或幽蓝,而是一种柔和的、近乎透明的白色。
“你知道吗,”沈青梧跟在谢知微身后,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漫不经心地说道,“有时候我觉得,这些所谓的‘执念’,其实也挺可怜的。它们被困在这里,守着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或者一些已经改变的事实,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结果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它们消灭,”谢知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青梧,眼神深邃,“而是帮它们找到出口。哪怕这个出口,只是一块过期的饼干,或者一句简单的问候。”
“说得轻巧,”沈青梧撇撇嘴,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下次再遇到这种‘老朋友’,我可不想再玩命了。要是再来一次刚才那种‘塌房’,我这身新衣服可就真毁了。”
“放心,”谢知微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只要它们不主动发疯,咱们就有的是时间陪它们耗。毕竟,这世间的‘故事’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两个。”
前脚刚踏出那片诡异的“透明树”林地,脚下的触感便从松软的腐殖土变成了粗糙的水泥碎屑。
空气里那股子陈旧的霉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杂着铁锈、石灰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这里是个烂尾工地,四周竖立着几根光秃秃的钢筋笼,像是一群被抽干了骨头的巨人,沉默地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嚯!这地方……怎么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味儿?”牛大锤缩着脖子,手里的帆布包被他抱得死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路,脚底下踩到个空罐头,“咔哒”一声脆响,吓得他差点原地蹦三尺高,“哎哟我去!这谁啊?半夜不睡觉出来溜达还带踩扁罐头的?”
沈青梧那双暗红指甲的手轻轻搭在腰间的镰刀柄上,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笃笃”声。她眯起眼,红色的长发在并不存在的风中微微飘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别咋咋呼呼的,大锤。这里的‘气’不对劲。不是那种阴森森的鬼气,倒像是……有人把整个工地的怨气都熬成了一锅粥,正等着开火呢。”
谢知微没说话,只是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只通幽眼在他瞳孔深处微微流转,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泛起一层淡淡的幽蓝。他看着前方一栋半完工的写字楼,那里空空荡荡,连个窗户都没有,却隐隐透着一股子压抑的躁动。
“不是鬼怪,”谢知微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是‘秘境’开了个口子,恶念顺着缝隙渗出来了。你看那栋楼,结构都没修好,但里面的人影……好像比外面的人还多。”
“人影?”牛大锤咽了口唾沫,探头望去,只见那大楼的阴影里,确实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在晃动,动作僵硬得像是在跳某种奇怪的广播体操,“这……这是闹哪样?难道是来收租的房东变鬼了?”
“少贫嘴。”沈青梧翻了个白眼,手中的大镰刀猛地一挥,一道寒光闪过,将一只不知从哪飞出来的、长着三只眼睛的苍蝇拍成了肉泥,“要是真有个收租的鬼,咱们还能跟它讲讲道理。但这玩意儿……看那眼神,全是想让人去死的恶念。”
话音未落,那栋空楼的阴影突然剧烈翻滚起来。紧接着,无数条黑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出,它们没有实体,却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直扑三人而来。
“卧槽!这啥玩意儿?”牛大锤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糯米、朱砂、甚至还有半瓶二锅头,“快!快给我个道具!我还没准备好啊!”
“闭嘴!”沈青梧娇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欺身而上。她手中的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凌厉的风声,硬生生将那些黑丝线斩断了几缕。然而,那些断掉的丝线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有意识般迅速重组,变得更加粗壮,甚至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些恶念在‘进食’!”谢知微眼中蓝光一闪,手中判官笔凭空出现,笔尖蘸着虚空中的墨色,在空中快速书写,“它们在吞噬这个空间的‘秩序’,试图构建一个只属于它们的混乱领域。如果不及时阻止,这片工地就会彻底变成它们的巢穴。”
“那怎么办?直接砍了?”牛大锤一边喊着一边往身后退,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砍?你当它们是韭菜啊,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沈青梧冷笑一声,手腕一抖,镰刀尖端射出一道红光,精准地击中了其中一条最粗的黑丝,“这种恶念,越杀越强。就像你越不想让它生气,它越要作妖。”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扭曲的黑影,忽然灵光一闪:“既然它们想要‘出口’,那就给它们一个假的出口。大锤,把你包里那个‘迷魂阵’的道具拿出来,就是那个画满乱七八糟符号的纸片。”
“啊?那个啊?”牛大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翻找,“有有有!刚才路过废品站顺手捡的,说是能镇宅,我看那上面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一直不敢用……”
“现在就用!”谢知微大喝一声,同时身形一闪,挡在了沈青梧身前,判官笔在空中飞速点动,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青梧,引开它们的注意力!大锤,把纸片贴在那些黑丝的节点上,记住,别贴实了,要留个缝!”
“好嘞!”牛大锤虽然腿肚子转筋,但在这种关键时刻,求生欲还是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手速。他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趁着黑影被沈青梧吸引的瞬间,像扔飞盘一样扔了出去。
纸片在空中翻转,正好落在几条黑丝的交汇点上。